信介沉眉耷眼，目光沉沉，他不自觉快了两步往后院赶去，刚走出廊下，脑袋上还被砸了几大滴冰凉的水珠。信介抬头，看着草草被冲洗过，浮着层水光的廊檐，信介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不用问也能知道，那两个人打扫前绝对没有去问过家里的各种木制家具是什么木头，能不能沾水。


    白发小孩放下手中的花盆后，拍拍衣袖，转身就衣袍带风地往前走，阿缘和其他侍从跟在后面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信介脸上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大家也都知道他平时最好说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就是给人一种【来势不善】的感觉，阿缘他们觉得此刻的信介好像比闹起脾气来的直哉少爷还吓人许多。


    等走到后院，直哉和甚尔还在打闹——也不算打闹，他们一个大人单手插在裤兜里冷眼嘲讽着，一个小孩拎着一大桶水不知道在说什么，院里的砂石上也水光粼粼。很明显两个人都不是来认真浇花的，和闹着玩一样的。


    直哉没转身就认出了信介的脚步，他下意识松开手里的水桶想转身跑向信介。但是在直哉刚刚松开水桶提手，肩膀已经转过一半时，某种如同惊雷瞬间劈下的危险感知让直哉顿住。


    直哉皱眉。眼珠迅速左右转了下。


    家里的咒术课本上有很多先祖画像，甚至还有他父亲爷爷的画像，直哉非常喜欢拿笔给他们脸上涂个胡子画个王八，直哉只能偷画，因为信介一看到就会收他的书然后训他一顿，而后直哉也练出了信介还没回头，他就能把画画的书页翻过去的能力，或者信介路过窗前，直哉总能在信介脑袋在窗前显现前先一步把干净的书盖在上面。


    危险，总是慢他一步。


    现在直哉也直觉性地感到了某种危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哉还是整理干净自己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而后再转身，慢慢抬眼看向信介——


    “信……哥哥。”


    直哉看到信介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完了。真是神奇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完了，也不知道怎么完了，但是此刻【我一定完了】的心情居然这样清晰。


    直哉余光看到信介走了过来，他视野越来越低，直到只能看到信介停在他面前的鞋尖。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直哉你做别的事要更具有耐心，如果是真心想做好这件事的话，至少需要先去了解一下是怎么做的吧，花的习性是怎样的，日常养护又是怎样的。养花只是一件小事，任何事都应该这样去做。不是只要【我想做】、【我去做了】，【我】就是值得夸奖的，昨天我已经夸过你的行动力了，今天不可能再夸了。今天——”


    信介话还没说完，直哉低着的脑袋下就伸出了一只手。信介抿了抿嘴角，举起手并起两指清脆地打了下去。


    “啪！”


    禅院甚尔有些愕然地看着禅院直哉手心出现红印。


    怎么还会挨打。


    感觉这样打很亏啊，打人的那方也会手痛啊。禅院甚尔下意识咧嘴嗤笑，这个小少爷看着神神气气的，在家里居然会被打手心。禅院甚尔揣着手笑得别过头。


    刚低头就看到信介目光移到了他这边。


    禅院甚尔：……


    禅院甚尔瞳仁微紧，他飞快瞥了眼旁边的直哉，又看向信介，最后目光想逃开又因为不想那么明显所以克制住眼球移动幅度，在外界看来就是黑发青年迅速瞳颤了几下，而后黑发青年怔怔的，像没反应过来，从揣着手的黑色袖子里伸出手。


    摊在信介面前。还放低了许多。


    信介：……


    **


    信介并不是想打甚尔，只是在说完直哉后他有些疑惑甚尔怎么还在这里，按照甚尔的习惯不应该是嗅到气氛不对就立刻闪身走人吗？信介看到甚尔伸出的手掌沉默了会儿。但好在他并没有尴尬多久，直哉瞥到这边的事，目光一凝，立刻把甚尔的手推了回去。


    信介松了口气。甚尔也收回了手，甚尔拧着眉，像自己也有些疑惑自己刚刚的举止。


    那天之后信介就不许他们动自己的花了，也不许他们随意去做别的家务。


    “如果你们很想看到你们把花园的景观树全部短截乱剪一通，让园艺师父为难的话，那也可以尽管去做。”信介说的时候，阿缘正在他身后指挥人搬出沾水后损坏的家具，信介望了眼，顺口道，“像这些漆艺的器物想必也是可以不用思考其木材、其工艺的，只需要大胆擦拭一通，刮花花纹，被夸奖【真是勤奋的孩子啊】，然后把扫尾修补重购的工作交给阿缘他们就好了。”


    直哉低着头不敢抬头。


    禅院甚尔在旁边倚柱站着，过了会儿又站直，几秒后又换了个方向侧身插兜，他脚尖不断向外转，目光低着，但到底没走，只是跟直哉一样垂着眼。


    信介很少数落人，大部分时候他会克制自己唠叨的话，这就显得他偶尔的指责很是吓人。信介就开始说了他们两句，之后便同阿缘他们一起去扫尾了。


    阿缘他们本来觉得没什么的，能看到两个少爷转性主动做些好事，他们都觉得这挺好的——主要是他们觉得信介少爷会因此开心的。


    没想到信介因此生气了。阿缘他们日常就做着这些园艺家务工作，自然知道直哉和甚尔的一些帮忙方式会让他们的工作量翻倍——比如说一定要往薄木器具上倒水去洗，家具上的贴皮一定会鼓起，很难修复了。


    他们知道这些，也做好了后续加班扫尾的准备。只是……


    “我以为您会夸奖直哉少爷他们的。”阿缘小心探头问道，“就像昨天一样。”


    “昨天是因为直哉他们是第一次做，有心就很好了。”信介说话的时候也在统计着院内的损失，他在脑内估算着工作量，拆分成数日完成，让阿缘吩咐下去今天大家做完今天的量就可以回去了，不用加班一定要今日做完。


    “但今天不是第一次。”信介统计完后再接上之前的话题，“总不能让直哉觉得，他只要有好心来做事，不管他做的事结果是不是好的，那他都是值得夸奖的。”


    那演变到后面直哉会捣的乱可不少。


    信介暗暗想着，他昨天和直哉说他和甚尔君都有些缺乏做别的事的耐心，就像他们拿错花肥那件事，看不懂的话问一下其实也好，但是他们都没有去问。今天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打扫，请教一下、查一下资料了解一下就好了，但是两个人也都没有这样做。


    信介昨天说这是没什么耐心，但其实信介知道这本质是没有责任感。


    因为除去他们自己的事，旁的事都对他们无所谓，做错了也无所谓、没有成本，因为扫尾承担后果的都不会是他们。信介说直哉和甚尔像，也是说他们这个点很像。


    只在意自己。


    信介和阿缘他们一起处理到日落才回房。一路上信介都在想事。


    想直哉、甚尔，想到禅院家大部分人都这样。


    直哉平日不喜欢下人、不喜欢分家的人，信介也不会强硬要直哉去喜欢。他只是觉得。


    ……直哉不能成为共情别人、理解别人的人的话，也至少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信介想着，点了灯，在桌上记着明天要做的事。他隔了一扇屏风在屋内，灯打在屏风上，映出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影子。信介正提笔写着，屏风上他的影子更深了些。下一秒屏风后探出个和他相似的脑袋来。


    直哉扒着屏风，看着脚尖盯了会儿，才走向信介。“我今天自己过来的，没让阿藤陪着。”


    “晚上的话还是要叫大人和你一起。”


    “吃饭也是我自己去拿的饭，膳所那些贱……大惊小怪，真是……”直哉说一半发现信介没有回应他，又止住话音，低头眼球左右转了转，快速耐心……快速想想新的话。“晚上我也是自己洗澡的。”


    “也没叫他们给我穿衣服，我自己穿的。”


    信介抬眼看了眼直哉，确定是直哉自己穿的了，他招招手让直哉俯身过来，帮他重新扣衣领扣子。


    “袜子也是我自己穿的，鞋子也是我自己绑的。”


    信介扣口子扣到一半低头，发现自己又要帮直哉理前后穿反的袜子。信介先把直哉领口扣错的扣子全部解了，挨个重新扣好，让直哉站直自己理理衣服，然后才道，“做得好。”


    “……”


    直哉低头扯直衣摆的手一下停住，他用力鼓起一边腮帮，嘴角下撇。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信介不高兴时他都没觉得委屈，现在反而感觉鼻子酸酸的了。


    他看到信介终于从他那个座位上起身了，蹲下来让他脱掉袜子帮他重新穿。直哉干脆也一屁股做了下来，自己脱袜子自己穿，“是这样穿的吗？”


    “反了，再转半圈。”


    “这样吗？”


    “对的，你把它往上再扯扯。”信介说的同时伸手指着，离直哉很近，他像是想上手，又要尊重直哉自己做的意愿，信介看着着急，脑袋也凑近了些。等到直哉终于穿好后，信介下意识长呼一口气。


    “砰——！”


    然而下一秒就被扑倒了。黑发小孩跟个炮弹一样，撞得人天旋地转，砸在地上。信介想他下次再也不蹲下了，这种动作受袭风险真是高。直哉抱着他，信介只能自己抱着自己脑袋，让自己不至于后脑勺砸地。


    “我有想好好做的，信介。”直哉声音闷在信介胸口的衣服里，热气透过衣服烫了进来。信介想叹气，但是直哉趴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呼不出气来。他只能先把直哉推起来，等直哉坐起来时信介暗暗吸气揉了下尾椎。“我不知道怎么做，信介。”


    直哉起来也没有离开信介身上，他一只手攥着信介衣领，脑袋埋下。他抓着信介衣领的手绷得很紧，从衣领到小孩的手背，连着的那一条线都在微颤。另一只手垂着，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到，就紧紧攥成拳。


    信介感到自己胸腔深深的起伏。他前世一定不是这样一个爱叹气的人。


    直哉，和他这样不一样的直哉，是他的弟弟啊。


    有一瞬白发小孩的目光也空茫了一会儿，像白日苍穹，云影飘忽，信介出神了会儿，低头看到直哉攥紧、指尖掐得有些发白的手，他把直哉的手指掰开，拍了拍他的背。“我会教你的，直哉。”


    信介想了想，“明天我们一起去花市看看花农是怎么养花的好不好，明天阿缘他们会把漆具找师父补补，你也和我一起去，好不好？还有……”


    信介声音一下顿住。直哉抬起头重重点了下头，过了会儿他才低头，鼻音很重地“恩”了声。


    信介没说话，摸出手帕给直哉擦了擦眼睛，直哉安静站在那儿等信介给他擦完脸，又给他喂了热水，然后直哉才用袖子擦擦嘴，声音微哑，“信介，我能在你这儿睡吗？”


    信介有些苦恼地回头看了眼自己桌案上的图纸。直哉也看到了，有明天修复院子的各种安排，还有结界的规划图纸……信介有好多事。


    直哉攥着信介衣摆的手松了一半，但是也就松了一半，最后还是攥紧，并扯了扯。


    现在直哉也感觉到了，信介好像有很多事。好像也有很多事是因为他多出来的。


    就像信介这儿的侍女下人一样，因为他做的事，要多出很多工作。如果是那些下人因为他多了很多事的话，直哉没什么感觉——当然经此一遭，他最好还是要有点感觉，具体要怎么感觉这些下人……他回去再想想。


    信介不是这些下人，所以信介是不应该去做这些多出来的活的……直哉脑袋乱乱的，他也有些说不清。


    但他现在差不多感觉到了，信介好像承担了很多【哥哥】以外的东西。信介对他的好，好像有些溢出【哥哥】这个词了。之前禅院甚壹和甚尔的关系就让他有些恐慌了，家族里有兄弟姐妹的人也很多，父亲也有兄弟，但是好像都不像他和信介这样。


    他和信介是超过的。直哉隐隐能察觉是自己有些过度索取。他只能希望着家族里不要再有双生子了，这样作为家里唯一的双生子兄弟，直哉可以一直说【双生兄弟是这样的】。


    不然，如果让信介和他退到甚尔君和他哥哥那样的关系，直哉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就是现在心里想着“信介应该有其他事，信介很累了，晚上最好不要打扰信介”，但是还是不想松手。


    还是抓着信介衣摆，想行使一下双生弟弟的特权。信介一定会为他妥协的。一定要啊！


    直哉想着，看着手里的衣角从自己手里流走，直哉瞬间吸了口气。


    “过来帮我拿一下壁橱里的被褥，直哉。”


    直哉愣了下，马上笑道，“来了！”


    **


    “所以我们明天要去看花吗？”


    “恩。”信介在铺床。


    “还要去看家具吗？”


    “是的。”


    “会不会有些耽搁信介其他的事啊。”


    信介停下，思考了下，“确实我明天打算去找人买些教材……”


    “不过和你说好了。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直哉安心躺在榻上呼了口气。他铺床铺得不好，就干脆躺在床上了，信介指那儿，他就往那儿一滚，把被褥压平。不过直哉还是想多做些事的。因此在信介铺完床说要打点热水时，直哉先一步蹭起来指了指自己，信介愣了下，直哉就把他按回床上，自己往外走了。


    他刚和信介和解完，身心舒畅，推开障子门夜风一吹，直哉都觉得夜风很舒服。


    信介担心他晚上出门看不清路，但直哉想他又不是普通的小孩，更何况庭院里有座灯的，一路都有昏黄的微光护路，只是直哉刚出门走两步转过回廊，突然在廊下看到一个黑影。


    正在信介他们屋子后门，靠着柱子，不知道等了多久了，羽织上都浮着层夜露。禅院甚尔没抬头，他瞥了眼小孩被月光投在地板上的阴影，收回目光。


    “你明天要买什么书？我出门顺路，可以带。”


    “……”直哉不知道甚尔君怎么在这儿，也不知道听了多久墙角，“你怎么在这儿。”


    “哦。”禅院甚尔摇了摇手上的水壶，“顺路打水。”


    说着他直起身，好像真准备去打水，随着他倚靠在柱子上的背脊寸寸打直，他的目光也慢慢从下往上移。“我打好了，你拿我的就行。”


    禅院甚尔下意识想把水壶扔过去，手臂挥到半空中，他又停住，还是走了过去。


    禅院直哉就这样看着甚尔把水壶递过来，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去接了。“……谢谢？”


    “顺——”


    水壶即将被直哉拿到时，禅院甚尔眼睛眯了眯，瞬间看清了被座灯映亮的小孩的脸。


    禅院信介怎么变黑毛了。


    心念动时，手指跟着一动，水壶瞬间往上一抛，掠过直哉头顶，等甚尔走到直哉身后他再重新接住。


    “你顺手吧？你回去顺路帮我问问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