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太吓人了，白日见鬼也不过如此。


    许涟漪的心跳声好险没把自己耳膜震破，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刚刚那些剧情全都晃出去，然后很轻地清了下嗓子。


    “……在呢。”


    其实很想装死，但一想到他不知道怎么摸索着上楼的，人性就在一瞬间觉醒了。


    都顾不上去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手机，惶急跳下床，先开门确认他有没事。


    他站在门口，一身白色休闲短袖和长裤，随性慵懒，但站在那里却莫名很有压迫感。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冲动，如果是现在，她一定不敢。


    “哥，你……怎么上楼了？”许涟漪声音有些抖，下意识扶住他，明知他看不见也不太敢去看他。


    谢嘉珩也很会顺杆爬地握住她递过来的手臂，抓牢了，确认她挣脱不走。


    许涟漪清醒过来他并没有那么脆弱，不用那么小心，但也不好把手再抽走。


    终于仰着头，盯上他没有焦距的眼神。


    气氛沉默着。


    他另一只手伸手往前探了一下，触摸几次，才碰到她的脸，手掌在她脸颊贴了一下，然后才说：“怕你心情不好，来看看你。”


    他的未竟之言藏在沉默的间隙里，但许涟漪还是读懂了。


    她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好几回，也没敢问出口：真的不是来找我算账吗？


    害怕他追责，但他若无其事，她更忐忑。


    “没有心情不好，我就是……累了，想休息。”她扯谎，心底惊涛骇浪千万重，却表达不出一二。


    亲了他觉得难为情，才跑的。


    后知后觉确实是有点难过的，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冲动和学姐的消息冲淡，这时被他提起才慢慢有酸涩蔓延开。


    她想抱一抱他，并非还想占便宜，只是这样的场景，单纯很想要一个拥抱。


    可是讨要拥抱，会显得更奇怪吧。


    她吞咽唾沫，眼神从他脸上滑到胸前。


    他身形很优越，肩宽体阔，腰细腿长，平日应该有锻炼，很赏心悦目的体型。


    念头刚一划过，她就意识到自己确实并不清白。


    许涟漪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看偶像剧，那时没有明确的理想型，只是羡慕那些跌宕起伏的爱情，觉得爱要轰轰烈烈才刻骨铭心。


    可是如果是谢嘉珩，她大约只想安静站在这里，讨要一个拥抱。


    谢嘉珩沉吟片刻，听出她口是心非。


    “但我心情有点复杂，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亲我吗？”他怕她又落荒而逃，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固执地想要确认她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


    于是在这昏暗的一角里，形成一个沉闷的场域，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矗立在她软弱的身躯和意志前，明明看不见的是他，许涟漪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弱势方，她垂着头，看两个人之间隔着约莫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鞋尖对着鞋尖。


    如果这是一部文艺片，此刻应该有伤感缓慢的音乐响起。


    手机铃声响了，《吴哥窟》的副歌部分，太过酸涩的音乐不适合此刻的氛围，可许涟漪却像是又被蛊惑，莫名冲动了又一回。


    谢嘉珩听到手机响松开了她的手，她却突然狠狠抱上去，他的怀抱和她想的一样温暖。


    她在他怀里停留了五秒钟，然后才骤然松开，转身去地上找自己响个不停的手机。


    屏幕摔碎了，露出蛛网一样的裂痕，她捡起来，试图去滑动屏幕，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甚至她想要挂断，按键都没用，她像是拿着一块儿会发声的板砖，无计可施地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到依旧身姿挺拔但莫名站在那里很孤寂的谢嘉珩。


    失明的他不解她突如其来的吻，也不解她突然的拥抱，他略微蹙着眉站在那里，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电影里总喜欢在对视中用慢镜头和伤感的音乐，她看向他的时候，只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慢，酸涩无以复加。


    她突然很想什么都不管地冲过去抱紧他。


    她大步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轻声开口打破这种氛围，她说：“我的手机彻底坏掉了，你刚敲门吓我一跳，我手一抖就把它扔了。”


    她只是想要说话来缓解尴尬，却越说越惋惜：“这是我初中升高中的时候妈妈送我的礼物，那会儿我朋友好羡慕我，因为她家里不让她用电子产品。我第一次注册企鹅号，但却没有朋友可以添加，我那会儿在班上没有什么朋友，因为我太爱学习了，整天只有学习。后来我加了个陌生的网友，她是个摄影师，加错人才加到了我，但没有把我删除，我们经常聊天，这首歌还是她分享给我的。”


    她没有重点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她的人生还挺乏味的，小时候身体不好，稍微出去乱跑一会儿爸妈都很着急，总是要很小心照顾自己身体，不然动不动就要生病。


    太娇气了没人愿意跟她玩，她自尊心强，别人表现出一点嫌弃，她就再也不会跟人一块儿出去了。


    上学时候性格也比较文静，只有学习好是个无可争议的优点，做擅长的事就容易有成就感，所以学习便越来越好。


    高中考进了重高，因为偏科就显得没有那么优秀了，但也还算名列前茅。


    这么说起来……还挺乏善可陈的。


    谢嘉珩对她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一半是从谢明池那里得知，一半是他刻意调查。


    这会儿听她主动开口，却有别样的感受。


    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优点。


    铃声响了好久，直到自动挂断，谢嘉珩感受到她攥紧自己手腕的力度，不由轻笑了下：“那我赔给你吧。”


    许涟漪说：“不用，本来早就就该换了，我只是一直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手机，是舍不得钱。


    但他这种大少爷，大概不会懂得这点钱有多珍贵。


    他们之间横亘的差距，一万亿光年也拉不平。


    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心脏酸涩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因为妄想有以后，就已经是贪心了。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他们能不能在一起。


    他却又说：“刚刚……为什么抱我？”


    许涟漪装傻：“没有吧，你记错了。”


    谢嘉珩点点头，突然拉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装傻就再抱一次。


    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低声说：“没关系，你不想负责就算了，我一个瞎子，本来也不该奢求什么。手机我赔你吧，就当换你一个好友位，你如果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就发消息告诉我。如果我能恢复，我就会知道答案，如果不能恢复……那不知道也没关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涟漪嘟囔一句，面红耳赤地从他怀里挣脱了，看他瞬间迷茫的神色，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于是鬼使神差说了句：“那好吧，就当你提前给我过生日，等你生日我也陪你过。”


    像是一个不错的承诺。


    “好。”他轻笑着点头。


    电话是赵秋英女士打来的，没接到，她想从他身边逃走，于是着急跑了一趟奶奶家。


    赵秋英女士其实没什么事，只是问她过两天雯姐婚礼，她还要不要跟江烨一块儿去。


    雯姐爸妈是镇上有名的抠门鬼，平日里什么人情世故都不通，但凡是要送礼包红包的活动，两口子一概不参加，只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所以家里嫁闺女，大家都决定不去。


    江烨爸是雯姐爹妈为数不多的亲人，也打算不去了，只让江烨过去。


    许涟漪爸妈挺讨厌那两口子，但雯姐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又觉得真的都不去的话，婚礼也不体面热闹，就让许涟漪这个同辈去撑场面。


    “我跟江烨一块儿吧。”


    许涟漪还想说什么，但满肚子的话到嘴边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没别的事那我回去了。”


    谢嘉珩的拥抱强势又温柔，她到现在似乎还觉得身上有他的体温。


    心乱如麻，又恐惧又忐忑，又有点说不上的兴奋。


    长这么大没做过坏事，现在她再也不是那个乖巧的孩子了。


    她看着妈妈，很想告诉她：妈妈我长大了。


    我欺负了一个失明的患者，还不止一次。


    赵秋英看她情绪不佳，以为她还在琢磨谢家的事儿，摸了摸她脑袋，轻声说：“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明白。你程阿姨也不是个坏人，不管怎么样，人家当初伸出援手，咱就得记着人家的情，人在做，天在看，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可我问心有愧啊妈妈。


    许涟漪回家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想看到他，又不想惊动他，蹑手蹑脚找了很久，却都没有找到谢嘉珩在哪儿，还以为他偷偷跑了，吓得魂飞魄散，一上楼发现他在她卧室坐着，靠坐在外头阳台上，怀里还抱着她的玩偶。


    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点郁闷，说：“你怎么偷偷跑我房间了？”


    临走前他分明牵着他手把他带下去了。


    上楼很轻松吗就上。


    他侧过头，表情平静无波，说出口的话却吓人得很：“来自荐枕席。”


    许涟漪差点冲过去把他嘴捂住，她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你别闹。”


    “你把我搞得很乱，让我不知所措，但我又没有理由要求你必须对我解释什么，毕竟如果永久失明，那我也就是个生活都难自理的残疾人，涟漪妹妹，我看你亲完又抱，大约对我还是有些兴趣的，你要不要继续？”


    她走后，他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


    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也思索了一些方案。


    可从前从没把失明太当回事，却也不得不在此时承认，他竟连追求她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又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更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于是思来想去，竟只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如果你想要玩弄我的感情，那就继续吧。


    许涟漪果然又愧疚又无措，手忙脚乱在原地踱步，想说不行啊这真不合适，但总感觉说出口就像在承认他是个瞎子她不想负责。


    她从没觉得他是个残疾人，也没想过他会永远失明下去，可她确实也只是一时冲动，没想那么多。


    都怪荷尔蒙在作祟，现在要怎么收尾？


    她迷茫无措地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两步之遥的距离，阳台背景是漆黑的夜色，院子里的灯光都照不亮这里，他的身影模糊又高大，她很想看清他，但却也不敢再靠近一步，甚至都没敢去打开灯，怕破坏此刻的安静。


    可即便还有微弱的光，这样的黑暗她都受不了，不敢想他失明后的世界是怎样。


    他已经够可怜了，她还要欺负他，她有些后悔。


    外面突然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撒豆一样砸下来，噼里啪啦连成片，很快周围只剩下嘈杂急切的雨声。


    吵闹的大雨里，她逐渐听不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只记得自己指尖越来越麻，大脑某根弦绷得越来越紧，某种名为愧疚的情绪越来越浓重。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微蹙着眉，像一尊沉默孤独的雕像。


    许涟漪蹲在他身前打量他，然后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吻上去。


    夜色总是蛊惑人犯罪。


    谢嘉珩悬着的心落了地，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成深吻，撬开她的唇舌，手掌撑住她后颈。


    他们窝在这个小小的阳台，吻得天昏地暗，失去时间和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抿了抿有点发麻快要没有知觉的唇，终于才开口给出她的答案：“谢嘉珩，我们偷偷谈一场恋爱吧。”


    “偷偷？”他不解。


    许涟漪声音小小的，像偷情：“对啊，我们这样是不道德的。”


    谢嘉珩：“……”


    不道德在哪里？他一时想不明白。也分不清，她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