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虎哥儿适应得很快。


    他的日常生活也不需要邵蓁操心——在外院有威远侯亲自教导，完全跟小大郎一个待遇；在内院衣食住行有四夫人操持，精致舒服。


    邵蓁作为他名义上的未来继母，只需要偶尔与他沟通一下感情就可以。


    大多都是虎哥儿自己下课往她这里跑，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今日学了什么。


    邵蓁一边给他吃糖果子，一边凝神倾听，一边夸他。


    晚上就寝前四夫人坐在床边，含笑问他：“虎哥儿那么喜欢七姨呀？”


    虎哥儿害羞了，拉起薄被盖住脸：“嗯！”


    四夫人问：“虎哥儿喜欢七姨什么呢？”


    虎哥儿吭哧了一下，说了实话：“七姨香香软软的，像娘。”


    四夫人说：“虎哥儿还记得娘亲啊？”


    虎哥儿摇头：“不记得了。”


    “可是……”他向往地说，“我也想有娘。”


    邵月瑶去世的时候虎哥儿太小了，他对他的亲娘没有记忆了。


    可人人都有有娘，娘是一种温温柔柔令人憧憬的存在。到现在，虎哥儿接触到的人里，最接近这种存在的就是邵蓁。


    四夫人的心一下子软得像水一样。


    她的眼睛里也有了水意。


    这孩子——佛奴的继子，跟佛奴竟如此相投，或许本该成就一段母子佳话的。


    可命运是怎么安排的呢？


    他们两个人一个将远赴九边，一个要长留京城。


    这份难得的母子缘，老天爷竟不肯成全。


    “姥姥？”虎哥儿懵了，“你怎么哭了？”


    四夫人袖子擦去眼泪：“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虎哥儿放心下来：“哦，那我给你吹吹？”


    真的一骨碌爬起来给四夫人吹眼睛。


    四夫人很配合让他吹了，然后告诉他：“好啦，舒服了。”


    虎哥儿又躺下，因为他知道四夫人要哄他睡着才会回去。得他睡了，四夫人才能睡。


    四夫人拍着他，此时心里全是对虎哥儿的怜惜。


    她的女儿固然令人心疼，魏铁云的儿子何尝不是？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给虎哥儿铺垫：“你得知道，最迟过了年，七姨就要去你父亲那里了。”


    虎哥儿小大人儿似的，竟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叹完，反过来安慰四夫人：“姥姥你别担心，家里弟弟妹妹都听话。他们要是不听话，让七姨揍他们。哦，七姨揍不动，没关系，让骁骁姐姐揍！”


    四夫人泪花在眼睛里转，含泪笑道：“好，好，让骁骁揍。”


    虎哥儿一直都知道邵蓁身体不好，在邵蓁的院子里也一直都能闻到药香。


    药其实不会香，是因为常用熏香，和药味混在了一起才成了药香。


    但虎哥儿对邵蓁的“身体不好”真正有概念是这日下了课往邵蓁那里去，却被邵蓁的婢女拦在了门口严防死守不让进：“小世子快回去，这两日不要过来。七姑娘发烧了，莫过了病气给你。”


    老人、幼童最怕过病气。婢女们得了里面的话，专门在这里堵虎哥儿，就怕他闯进去。


    虎哥儿十分担心，伸着脖子向里面张望：“七姨还好吗？”


    婢女道：“世子别担心，我们夫人在里面呢。”


    虎哥儿放心了不少：“那就好。”


    他跟四夫人相处几日，被照顾得极好，对四夫人十分信任。


    念夏从里面出来：“是不是世子来了？”


    虎哥儿眼睛一亮。


    可惜念夏却不是来邀请他进去的，反而是来传话：“夫人和姑娘都叫世子先回去，这两日莫要过来。还有夫人说她这两天都在这边，晚上让徐妈妈陪世子。”


    虎哥儿忙道：“我不用陪！我自己睡就行！你跟姥姥去说。”


    又道：“让姥姥好好照顾七姨，我先回去啦。”


    人不闲，勿事搅。人不安，勿话扰。这都是书本里学过的。


    好在一日就退烧了。


    隔了两日就又允许虎哥过去了，说是已经熏蒸了房子，祛过了病气了。


    虎哥再见到邵蓁，觉得她的脸比原来又白了一分。小孩子描述不出来，却能感受到那种易碎感。


    “七姨你好啦？”他自己爬到榻上，关心地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邵蓁笑着回答，“我娘把我照顾得很好。”


    说完，便看到小孩的眼睛里流露出憧憬的神色。不可能是憧憬生病，只能是憧憬“被母亲照顾得很好”这件事。


    邵蓁便摸摸他的头：“以后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虎哥儿“嗯”了一声。


    虎哥儿很快就发现邵蓁是很容易发烧的。


    短短一个多月，她光是发烧就有三次，虽然每次时间都不算长，身边的人包括四夫人也都不慌张，有条不紊地，很快就照顾她康复。但这发烧的频次也确实太密集了。


    每次都要好几天，她的脸色才能恢复过来，有正常的血气。


    她的正常血气也比旁人差了很多。尤其骁骁在她身侧，脸蛋手心都粉红温热，一副血气充足模样，对比十分强烈。


    邵蓁跟他说：“我就这样。也没大事，就是风吹草动就软一下。家里专门养了大夫，主要就是因为我。不过该喝什么药，该怎么照顾，大家都驾轻就熟了。”


    “反正就是虽常病，一时半会也还死不了。”


    虎哥儿回到跨院，便叫人研墨：“我要给我爹写信。”


    墨磨好，虎哥提笔。他的字现在还不好看，但也能认了——


    【爹：七姨身子不好，易生病。姥姥……】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他还有另一个姥姥，于是在“姥姥”的旁边写了个“四”，画个箭头指过去。表示这里提到的“姥姥”其实是四姥姥。


    【四姥姥每次都会相守。因孩儿生病，娘亲便会守着。】


    【日后七姨是我们娘亲，弟、妹生病，切勿让七姨守。七姨受不得累，定会累病。】


    【七姨有婢唤骁骁，甚壮，让她去守。切记。】


    落了笔，他看了看窗外，暑气已经消了。


    “差不多已经到家了吧。”虎哥儿自言自语。


    小厮是跟着他从西北到京城的，接口道：“等信到的时候，侯爷肯定已经到家了。”


    但虎哥儿知道，魏铁云这次回去的“家”是新的总制府，一个他未去过未见过的地方，并不是他们从前的家。


    小小的人儿忽然怅然。


    四夫人的婢女在门帘外禀报：“夫人请世子过去用点心。”


    惆怅散去，虎哥儿精神一振：“好，这就来！”


    利落地用屁股从榻上滑下来，趿上鞋便往正院去。


    京城侯府的点心可太精致了，花样太多了，虎哥儿大爱！


    魏铁云收到虎哥儿这封家书的时候，果然已经抵达固原，也已经入主了三边总制府。


    正在如火如荼地修缮、翻新上房。


    别的都可以往后排，上房院子最要紧。


    未来，这就是靖武侯夫人的住所。


    魏铁云看了虎哥儿的家书，亦笑亦叹。


    笑虎哥儿的字进步如飞。


    叹邵蓁身子病弱到虎哥儿都担忧的程度。


    他问：“还有什么地方该加火墙地龙的？再想想，可别漏了。”


    固原比京城要冷得多了，邵蓁最大的不适肯定是寒冷。


    上房自然有地龙，但府里并不是处处都有的。


    得想想冬日里有哪些地方邵七姑娘会去，该改的都改，该加的都加。


    又问：“池大夫何时到？”


    随人回禀：“池大夫说，最迟新夫人抵达前，必到固原。”


    池大夫是魏铁云非常信任的一位大夫。这次他赴任固原，便谴人邀请池大夫，给出门客的待遇。


    皆是因为考虑到邵蓁的身子。


    但池大夫不愿意成为贵人府中圈养的大夫，他想悬壶济世。


    魏铁云请了三次，不仅承诺丰厚的供奉，也承诺决不拘着他，只要他人在固原就行。


    池大夫感他诚意才终于答应了。


    魏铁云履新固原，公事私事千头万绪。他一桩桩一件件去考量，总之，得在邵蓁到来之前，把一切都理好了迎接她。


    一晃眼就到了十一月，已经寒风呼啸。


    西北来了支队伍，领队的人便是虎哥儿口中那位教魏铁云识字读书的贺先生。


    贺先生此来办两件事：


    一是给威远侯府送年礼。


    一是请期。


    理论上他是见不到邵蓁本人的。


    但邵蓁情况特殊，家里处处为她行方便。


    她在内厅见的贺先生。因为贺先生虽然只是幕僚，但他此行代表着魏铁云。否则以他自己的身份，花厅、偏厅都进不去。


    当然是隔着屏风，朦朦胧胧的。


    贺先生以前没跟贵妇贵女们打过交道，还是头一次隔着屏风见女眷。不免下意识地便正正冠帽、理理衣襟。


    这些繁琐的规矩原就是为了拉开距离，制造阶差，树立威严的。


    很有效，贺先生看到屏风后模糊的身影，“主母”两个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虽然这位听说病弱的主母婚后未必有能力当家，但她的出身本身就是他家侯爷玉带上最华丽贵重的配饰。


    这就足够了。


    女子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十分温柔，先问他：“先生见过虎哥儿了吗？”


    先问这个，听起来像是十分慈蔼敦厚的女子，贺先生心中便一松，恭谨回答：“见过了。世子长高了一截，十分壮实，谈吐举止也胜过从前许多。”


    邵蓁道：“侯爷亲自教导他的，内院里是我母亲照顾他，先生回去告诉魏侯，不必担心。”


    贺先生躬下身去：“世子一切都好，不担心。”


    邵蓁又问：“日子定下来了吗？”


    贺先生道：“跟侯爷、四老爷商量好了，明年三月初出发，队伍东西多人多，走得会慢些，预计四月中旬能到。正好春暖花开的时节，气候舒适，路也好走了。”


    那就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


    邵蓁知道，四个月其实过得很快。


    先过小年，再过年节，然后上元灯节，然后雪化路开，她就要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繁华京城了。


    西北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