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请期圆满完成。


    因为隔得太远，量房的事男方替女方做了。贺先生带了新房尺寸过来的。


    邵家准备的十分充足。因为邵蓁未来的居所是三边总制府，正房几间几进，都是按品级有规制的。可以预估。


    拿到了贺先生带过来的实测尺寸跟预估的一比较，只做些微调整即可。


    贺先生圆满完成任务，辞别了威远侯府，拜别虎哥儿，回西北去了。


    这个时间走快点，还能赶上回家过年。


    嫁妆的事基本落定，余下的就是人员的安排了。四老爷四夫人两夫妻一个一个地给邵蓁筛选。


    念夏本到了该配人的年纪了，她愿意跟着去。四夫人与邵蓁说：“等一等吧，到了姑爷那边再挑人。”


    女方的婢女与男方的随人结成婚姻，本就是新嫁娘融入新家扎根的常见手段。


    邵蓁同意：“好。”


    她院子的里丫头和妈妈们自然都跟着她去。


    两个妈妈又带着丈夫、儿子、媳妇和孙子们。这就算是两房陪房了。


    四夫人将自己的陪房给了她一房。


    威远侯为她选了一房。


    她光是陪房便有四房人。


    因她的嫁妆实在丰厚，不仅有公中给家中每个女儿定量的嫁妆，更有老太太的赏赐，威远侯的赠予，最重的当然还是四老爷四夫人给她的。


    待她到了西北，自然不能坐吃山空，还会将手中的现银置换为产业。


    上上下下都需要用人。绝不会让她没人用。


    但还是有短板——邵蓁院里的两个都是做事的妈妈，不是能主事的妈妈。


    因为邵蓁从小就讨厌那些擅自做她主的人。偏妈妈们伺候小主子最容易犯这种错。尤其邵蓁病弱，更给了妈妈们一种错觉，觉得她该更听话，或者更好被拿捏。


    情况偏偏相反。邵蓁从七八岁开始赶走过院里的主事妈妈，在两年间连着换了三个人后，四夫人也放弃了。


    反正住得近，四夫人亲力亲为，还将她的心腹妈妈与邵蓁共用。邵蓁的院里后来便一直没再安置主事的妈妈。只这两个踏实干活做事的。


    但如今邵蓁远嫁，必得有一个能替她顶事的人。


    丫头们云英未嫁，能管内院的事，与外院打交道就不方便了。


    四夫人现在就考虑这个人选。


    她甚至想将自己的心腹妈妈给邵蓁带去西北。


    但邵蓁怎会夺母亲的臂膀，且她心里早有一个人选：“我想要玉白。”


    她是趁着父亲母亲都在场的时候提的要求。


    四老爷和四夫人都愣住，两夫妻对视一眼，一齐开口——


    “行！”


    “不行！”


    说“行”的是四老爷。


    说“不行”的是四夫人。


    四夫人恼道：“你别胡闹，这儿说你的事呢。玉白不是你的事，你别管。”


    四老爷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游移不定，好像聚不起来似的。


    因邵蓁想要的玉白不是普通的丫头，她是四老爷的书房丫头，她还被四老爷收用了。


    玉白是犯官之女，她的父亲曾经是户部的官员，一朝落马，全家受累。玉白从官宦人家小姐沦落到为奴为婢。


    玉白家学渊源，不仅识文断字，做账更做得一手漂亮的四柱天地册，账房先生看了都赞。


    玉白原是想凭着这手能耐立身的，奈何生得好看，四老爷欣赏她的能耐，让她在书房管账，却仍是把她纳入房里。


    这是命运之力，玉白也没有办法。


    那走另一条路也不是不行，就好好地跟着四老爷，拿名分、生孩子，一辈子也能过得不差。


    偏四老爷收了她却不舍得她才华浪费，仍是让她管账，四夫人便不许。


    要过手银钱账目就别想着要名分孩子，要名分孩子就别沾书房里的钱权。


    甚至连通房的名分都不给她，只给她比照通房丫头提了月银。


    总之四老爷想要睡她又想要她干活，四夫人能接受通房妾室也能接受书房掌事丫头，但二者不能是同一个人。


    两夫妻各有各的需求和原则，玉白就被夹在了这中间。领着通房的待遇，却仍然是一等丫鬟的身份。


    这操作就宣告了不会给她提成通房。


    玉白在夫妻俩中间，两头不着落，也是一种惶惶不安的状态。


    邵蓁一些古玩字画珠玉宝石的大笔开销，常走四老爷的账。


    玉白便跟邵蓁打过交道。因她身份尴尬，也不敢多接触未婚的小姐，都是公事公办，快速了结，从不废话。


    邵蓁非常欣赏她做事的能力与风格，便向四夫人问起她的情况。


    四夫人只道：“她但凡卸了书房的差事，我也不为难她。我又不是那等不容人的。”


    如今，邵蓁需要一个能替她主事的人，这必须是一个能干的人。


    邵蓁开口向爹娘索要玉白。


    四老爷：“行。”


    四夫人：“不行！”


    四夫人嗔道：“早跟你说过了，我哪会与她一般见识。只是这内宅里也不能乱来，钱权之事尤其得理清，要不然就一锅粥了。人家还以为我真不会当家呢。”


    四夫人其实把四房打理得很好，把孩子们也教育照顾得很好。


    只是她娇气的名声在外，别人总是先入为主。


    邵蓁道：“我当然知道，娘是什么人，不在乎这一个人两个人的。”


    四老爷的眼神更飘了，只看向头顶的房梁。


    荒唐，哪有女儿家当着爹的面谈论爹的房里人的。偏他现在不敢插嘴。


    邵蓁正色道：“娘，我是真的觉得玉白能干。”


    四老爷精神一振，忙接住话茬：“是吧！”又赶紧跟四夫人说：“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利落人。”


    四夫人白他一眼，转头问邵蓁：“你当真是相中了她？不是为着别的什么？”


    邵蓁肯定：“不是。”


    四夫人也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她是一旦心意定下便能拍板的人：“好，那就将玉白给你。”


    玉白先是被唤到四老爷跟前，被告知将她给了邵蓁，要陪着邵蓁嫁到固原去，人都懵了。


    她无数次想过自己的结局。


    因为丫头若得不到妾室的名分，就算是被老爷少爷们收用过，最后年纪大了也会配人打发了。


    但四老爷既贪她的能力又贪她的美貌，把她困在这个尴尬境地。怕是要等她颜色减退了才能解困。


    但若她真的年纪大了失了颜色，到那时候四老爷不可能再提她做妾。


    年轻貌美的时候都没做成，哪可能人老珠黄了反而腾达了。


    做不成妾便要被配人。她如今已经二十了，已经梳了头，等过几年再配人哪还有体面好人配给她。


    若配给什么腌臜货色，想想就悲凉。


    不想忽然惊雷劈下，四老爷道：“好了，你知道了吧。你现在过去吧。”


    要她去见邵蓁。


    玉白浑身紧绷地来到七姑娘邵蓁的院子，求见。


    被领到了内室里，抬头一看，七姑娘坐在榻上，手臂搭在榻几上。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窗纸透过来的光给她描了个朦胧的边，眉眼端丽，目光中无喜无嗔。


    她们说这是因为七姑娘体弱多病，不宜常动情绪。


    可玉白抬眼看去，觉得榻上这人美得不真实，一时像菩萨，一时如金刚。


    玉白提裙跪下，额头叩在地砖上：“姑娘，我，奴婢……”


    “奴婢自来到府中，从未做过逾矩之事。”她声音微颤，努力保持冷静，“老爷让我管账，我账目清明，未敢有一分一毫的差池。夫人不许我生育，赐下的避子汤我次次都喝得干净，从来不敢行诡耍奸。”


    “奴婢……”


    她是她父亲的房里人啊，竟被女儿要了来。


    她和四夫人想到一处去了，都以为是女儿要为母亲出口气。那样的话，肯定要狠狠地发作她。


    上位者一念之间，下位者就人生倾覆。


    她已经沦落为奴婢了，不敢想再下跌能跌到哪里去。


    内心感到深深的无力。


    邵蓁缓缓转动手里的手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玉白。


    确实生得不错，但真正吸引四老爷的应该还是她与旁人不同的气质。


    出身真的太影响一个人的仪态气度。纵然玉白如今已经是奴婢，纵然她现在拜伏下去，惶然不安，但自小养出的脖颈的弧度，腰背的姿态，终究与家生的奴婢不一样。


    “玉白，你想嫁人吗？”邵蓁问。


    玉白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血色。


    邵蓁道：“你要想嫁人，跟着我去西北，我好好给你寻一个不辱没你的。”


    辱没不辱没的，从家被抄的时候就再不敢想了。


    命运的碾压不是一个小女子扛得住的。


    只如今，竟有个人说“不辱没你”？


    玉白眼睛忽然模糊，深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姑娘要我做什么？”


    邵蓁微笑起来，看起来只像菩萨了。


    次间里熏香混着药味。


    玉白坐在榻边的锦凳上，听邵蓁缓缓与她讲未来。


    “太小瞧我母亲了，她若真有心对付你，还能容你到今日？想多了。”


    “我不会随便插手父亲母亲的事。”


    “我这里缺一个能主事的人。”


    “若去与大伯母要，她自然能扒拉出来足够能干的人给我。”


    “但我没那心力与陌生的人从头开始。”


    “看来看去，我们这一房里，你是最佳的人选。”


    “跟我走吧，强过在这里没有着落。”


    “你好好替我做事，这些小丫头里但凡能给我教出一个就行。有人接班就行。”


    “你若想嫁人，我去靖武侯麾下好好帮你寻个人。”


    “你若不想嫁，便一直跟着我，做我身边的姑姑也行。”


    “哎，算了，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能活到几时，你还是嫁了吧。”


    玉白只浅坐个凳沿，认真倾听七姑娘邵蓁讲她需要什么。


    待听到这不吉利的话，她抬起眉眼，轻轻道：“姑娘别胡说，姑娘天大的福分，自然长命百岁。”


    邵蓁勾勾嘴角，忽然想起来问她：“你本名叫什么？”


    男人喜欢书房里红袖添香。玉白这名字听着总有一股子温软暧昧意味。


    玉白顿了顿，道：“我本名泗云。祖籍在泗水畔，故名泗云。”


    “好。”邵蓁说，“给你几日时间，去交割了父亲书房那边的差事，然后搬到我这边来。”


    “以后，你就是我院里的泗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