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直知道西北冷，但其实没有切身的概念。


    真上了路才体会到。


    都这个时节了，明明该一日暖过一日的，可这一路西进，地势渐渐升高，竟没觉得温度有什么变化。甚至有几日凉得邵蓁还连打了几个喷嚏。


    尤其是早晚，温差很大。不小心穿衣的话，很容易生病。


    路未过半，邵蓁已经烧过好几次。


    虽然张大夫一直跟贺先生说“她自来如此，不是大事”，“我带着她常吃的药呢”，但还是把贺先生苦得不行，一嗅到随风飘过来的汤药味，就叹气。


    队伍走官道，一路都有官驿，沿途官员亦都会出面接待并奉上贺礼、程仪。


    魏铁云这个级别的大员娶亲，官员们哪敢怠慢，都是拿出最好的条件招待。


    可即便这样，眼看着都要走到九边地界了，气温也终于升起来了，早晚乍冷乍热之下，邵蓁却迎来一路最重的一场高烧。


    她这一路上烧过好几次了，连贺先生都有点习惯了。


    可这次，张大夫皱眉了。


    “最好是……能不能停两日再走？”张大夫与五郎和蒋家三舅商议。


    越往西走，越是地广人稀。离开此处，下一处官驿就得进入陕西境内才有了。队伍大，走得慢，至少两天。


    五郎和蒋家三舅对视一眼，都感到为难。


    因为队伍太庞大了，人吃马嚼的不说，最重要的怕耽误日子。


    可也怕邵蓁有什么万一。


    踌躇片刻，蒋三舅说：“问问佛奴自己呢？”


    能不能撑得住，还是自己最知道。


    五郎道：“也是。我这就去。”


    这里是官驿，五郎拄着拐上楼，去了邵蓁的房间。


    骁骁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守门，见到他，忙往里面去禀报：“五郎君来了。”


    很快出来相请：“姑娘醒着呢。”


    五郎踏入内室，屋里有婆子和大小丫头数人不等，内室里摆着细纱屏风，隐约看到床上靠坐着的人和床边侍立的贴身婢女。


    五郎与邵蓁是自家兄妹，不必避嫌，直接绕过去到床边：“佛奴。”


    邵蓁睁开眼睛。


    雪白的面颊上晕着艳丽的红，眸子却淡淡。


    皮相，骨相，神韵，有种让男人抗拒不了的美。


    虽然外面人一直私下里说魏铁云求娶邵家七姑娘是为着这姑娘的出身。


    可五郎总觉得不止，他总怀疑魏铁云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邵蓁了。


    私底下也同妻子薛氏说了，薛氏却说：“不可能。”


    因邵蓁实在很少出府。


    薛氏头上，大嫂带着孩子守节，二嫂没有孩子，守满孝当年就被娘家人接走大归了。中间三郎四郎未婚而亡，根本没有妻子。薛氏自嫁入邵家就给威远侯夫人打下手协理家务，谁出门谁赴宴谁远行这些事都清楚得很。


    “魏子旌就那年随着薛将军上过京城，跟十三房结了亲。那年七妹妹就根本没出过内院，魏子旌上哪去看见她？”


    倒也是。


    但五郎总觉得遗憾。


    作为兄长，他肯定是希望妹妹们能嫁给有情人的。


    夫妻间有情无情，那日子可太不一样了。


    此时看到邵蓁因发烧而艳丽起来的面容，五郎觉得以邵蓁的容貌其实只要能平安嫁过去，魏铁云恐怕很难不生情。


    只要能平安嫁过去。


    叹气。


    “佛奴。”五郎问，“你觉得怎样，明天可还能启程？”


    邵蓁抬起眼：“张大夫怎么说的？”


    五郎：“他想在这儿停两天。你看呢？”


    邵蓁问：“现在离潼关还有多远？”


    五郎：“不到百里了。”


    过了潼关便是进入了魏铁云的辖地。


    队伍辎重太多走得慢，一天才能走四十里，大概需要两到三天。


    邵蓁问；“我们现在比计划慢了吗？”


    五郎承认：“对，慢了些。”


    邵蓁问：“赶得上日子吗？”


    五郎犹豫了。


    邵蓁就懂了——不停，大约赶得上。若停，就赶不上。


    邵蓁道：“明天按时启程就行。驿站也是躺着，车里也是躺着，没什么分别。”


    当然是有分别的，总归正正经经的床上躺着比车里舒服。


    五郎忽然心酸。


    这妹妹本该一辈子养在家里的，他从小就知道的，现在却要亲自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他是在九边待过的人，比别人更知道那里的情况。


    夏短冬长，风干土燥，天寒地冻。


    他的妹妹可受得了？


    邵蓁说完抬起眼，正对上五郎的目光。


    她顿了顿：“五哥怎了？”


    “这是我自己求来的，”她笑，“别心疼我。”


    一发烧人就虚，她明明语意坚定，气息却短促，声音也低弱。


    愈发让人怜。


    五郎拳头蹭蹭鼻尖，控制好情绪才道：“知道了，明天按时启程。”


    翌日邵蓁是骁骁给抱上车的。


    邵月英探头看到了，十分担心，缩回车里跟丫鬟叹气说：“七姐姐的身体真的很不好呀。”


    丫鬟和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递眼色。


    一看就是瞧着侯府七姑娘体弱多病，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邵月英恼道：“别跟那儿眉来眼去了你们俩！当我是瞎子？”


    她拍着车板警告：“我告诉你们，别胡思乱想！不管我爹跟你们说什么了，我就是去帮着照顾孩子们的。待孩子们大些，稳妥了，我就家去。你们俩要是乱嚼舌头想七想八地让人知道了笑话我，就别跟我回去，留在九边吧！”


    她人小气大，特别忌讳这个事，丫鬟和婆子也不敢跟她犟嘴，一边嘴上说着“我们又没说什么”、“你净冤枉我们”，一边眼神乱飘，不敢跟她对视。


    邵月英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俩。


    只暗暗祷告，盼着邵蓁好起来，健健康康地嫁给魏铁云。


    她娘说了，七姑娘大概率不会给魏铁云生孩子，封了世子的虎哥儿又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四夫人和七姑娘都是慷慨大气的人，断不会苛待固原那两个不承爵位的孩子的。


    只要魏姐夫好着，威远侯府也好着，她作为两头的共同亲戚也不会差，两头沾光。


    别想那乱七八糟的，谁跟她提她捶谁。


    邵蓁的马车特别宽大，实际上规格上是僭越了的，但这是皇后娘娘为多病体弱的靖武侯夫人特准的。


    车里垫褥、引枕铺得极为舒服。只有念夏一个跟她共车，有足够的空间躺平，完全不用蜷缩着。


    丫鬟仆妇们的车子本来在几辆主车的后面，五郎特意调到前面，紧跟着邵蓁的车，方便有事随时用人。


    骁骁把她抱上马车的时候，五郎就告诉她了。


    邵蓁烧得头有点昏了，还点了点头。


    上车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


    能感觉到车子的晃动，但不知怎地好像听见很多人唤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


    邵蓁心里便知道事情不对了，几乎是使上了吃奶的力，终于才把眼睛睁开。


    依然还是在车里，念夏的脸上都是泪，五郎一脸后悔。


    车外有弟弟们焦急的声音：“五哥五哥，七姐怎样了？醒了吗？”


    “醒了！”五郎大声说，“她醒了！”


    车外传来大家庆幸的声音：“醒了醒了！”


    有许多人低语的声音，嘈嘈切切的。


    邵蓁想说话，张嘴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嘴巴里死苦死苦的，应该是被灌过药。


    念夏抱着她靠在自己怀里，拎起一把银鎏金的小壶缓缓往她嘴里灌水。这把壶是专门为着这种情形准备的，邵蓁用了很多年了。她的每一任贴身婢女都用得很熟练。


    邵蓁灌下半壶水，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地问：“多久了？”


    不用想都知道，她定是烧得昏迷了。


    五郎告诉她：“现在是中午了，我们是昨天清早启程的。”


    竟然一天一夜了，难怪他们会这样。


    邵蓁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四肢百骸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像在水里漂浮似的。


    她问：“入境陕西了吗？”


    “还有四十里。”五郎道，“昨天下午妹夫派来的斥候已经到了。妹夫在边界上候着呢。”


    魏铁云一旦履职上任，就是三边四镇总都督，有他的辖地范围。


    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身份敏感，无诏不得擅离辖地。他纵是亲迎，也只能在两地边界等着，不能踏过边界一步。


    邵蓁闭上眼睛。


    昨天早上出发，到现在离陕西还有五十里，说明耽误了。


    车子此时没有晃动，是静止的。整个车队都为她停下了。


    外面张大夫敲车板：“趁醒了先喝药。”


    药递进来，也是灌进了壶里，这样更容易喂。


    封闭空间里，五郎被药味熏得简直没法呼吸。可邵蓁完全不怕苦，浓浓药汁灌进嘴里，闭着眼睛就吞咽。


    念夏把速度掌握得很好，不疾不徐，配合着她吞咽的速度。


    “五哥……”喝完药躺下，邵蓁开口。


    她声音微弱，五郎不得不俯下身去。


    “别停……继续走……”邵蓁断断续续说，“我……必须……”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陕西。


    五郎眼睛酸涩：“七娘。”


    要是别的妹妹就好了，五房六房明明都有适龄待嫁的妹妹，偏魏铁云可恨，指名点姓地要她。


    这是要七妹的命。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邵蓁这次如此凶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停着也没用。不如赶紧赶路，哪怕真的……，也算是如了她的愿。


    “好。”五郎抹抹眼睛，“这就启程。”


    他抬腿要下车，邵蓁却捏住他衣摆。


    五郎转头望去。


    邵蓁披散着头发，皮肤苍白，脸颊烧得晕红，挣扎着撑起身体。


    “我若没了……”她说，“我若……”


    话没说完，软软趴了下去。


    “七娘！”五郎想扶她，又无从下手。


    念夏小心抱着给她抚背顺气。


    邵蓁趴在念夏腿上喘了几息，终于又抬起脸，眸子像深潭一样不见底。


    “我若没了。”


    “叫英娘替嫁。”


    “我那些嫁妆，都……给她。”


    那个男人一定会接受。


    因为其实没所谓。


    月瑶也好。


    月英也好。


    她邵蓁也好。


    其实都没所谓。


    对吧，魏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