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邵蓁的送嫁队伍十分庞大，


    总掌事的人是她的五堂兄邵恂，她的五嫂薛氏也作为送嫁妇人和丈夫一起。


    作陪的长辈是安恒伯府蒋家的三老爷，邵蓁的三舅。


    喜娘是请了邵氏族里的一位婶婶。这位婶婶愿意跟着出这一趟远门，除了侯府本家给出的丰厚酬金，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一个儿子也在此行的队伍里，要去投奔靖安侯这位族姐夫，谋个前程。


    从没出过远门的亲娘便一路将儿子亲自送到九边去。


    五郎夫妇是专程来送嫁的，待邵蓁平安抵达固原，跟魏铁云顺利完婚，他们夫妇俩就要跟着安恒伯府的三舅老爷一起回京城。


    五郎腿瘸了，不能再出任实职，但他有官品。他是正五品的宣武将军，身上有个世袭的千户。这个可以代代传下去，待以后他的儿子长大，就可以袭了千户的衔并谋个实职。


    侯府眼前的子弟里没有能跟他相比的。因为他这个千户不是恩荫的，是当年凭军功实授的。


    正五品原该授武节将军，陛下怜他，破格加授了宣武将军。


    当年的五郎才十四岁，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侯府子弟。六郎当年十三岁，都战死沙场了。


    威远侯府虽重回了权力核心，却也因此伤了根本。


    便这一次，威远侯趁着跟魏铁云联姻，要邵蓁带侯府子弟同赴西北，结果挑来挑去整个侯府子弟才只挑出来了两个人——长房的七郎和四房的十一郎。


    长房的大郎、二郎当年都战死了。


    七郎如今二十一岁，已经有两个儿子。长房还有大郎的遗腹子，人称“小大郎”的侯府小世子，一共三个孙辈。


    七郎本已经谋了京营的职位，威远侯仍给他安排调动，将他送到了西北来。


    二房的三郎六郎当年也战死了，前几年邵蓁的二伯亦病逝。


    如今唯一的十三郎才十五岁已经安排成了亲，可才生了一个女儿还未生出儿子，威远侯留他在京城。


    是侯府最凋零的一房。


    三房四郎战死，五郎腿瘸。


    五郎是如今这一代子弟里最年长的，邵蓁出嫁由他送嫁。


    四房除了邵蓁这个长女外，还有十一郎十二郎两个儿子，是邵蓁的同母亲弟弟。十四郎庶出，年纪还小。


    十一郎十七岁，去年升级当了爹有了儿子。十二郎十五岁还未婚，怕耽误了。就让十二郎留了京城，十一郎来了西北。


    五房子嗣不丰，只有八郎一个儿子，也在京营谋了职位。因是独生子，便留在了京城。


    六房倒是有四个儿子，可已经放弃了武职，决定全走读书科举的路。


    待未来老夫人仙去，侯府就要分家。


    只有长房继承侯府，其余全都要分出去。


    侯府富庶，便是这种庶子也能分到足够过殷实日子的资产，不会受穷。


    五房六房是庶出，侯府的恩荫荫不到他们头上，但未来也能过不错的日子，心态就不一样。这两房的人更想踏实过日子，不想孩子拿命去搏富贵。


    邵十三那一支便是这样，分家后就成了“旁支”，除非有天生的野心或者过不下去必须得搏一搏，否则都倾向于小富即安。


    谁愿意好好的儿子去九边受苦。


    威远侯府这一代看似还有十一个长成了的儿郎，实际上掰着指头数一数，能顶事的真没几个。


    再下一代最大的便是小大郎，今年也才十三，离“能顶事”还早呢。


    除了侯府的七郎和十一郎。另外还有九个姓邵的少年郎，年纪从十四到二十三四不等，都是邵氏族中子弟。


    有八个姓氏各不相同的少年，都是威远侯嫁出去的姐妹、邵蓁的姑姑们的儿子或者夫家儿郎。就算不是邵蓁有血缘的父系血亲表弟，也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兄弟，转折亲。


    其中，邵蓁的舅家恒安伯府蒋家亦来了两个表弟。


    这一群儿郎，都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少年、青年,都骑着高头骏马——便是家里不那么富裕，买不起好马的族中子弟，威远侯府也都赠了好马、衣衫、兵刃，给足了盘缠。


    所以看起来各个精神抖擞。


    邵蓁偶尔撩开车帘眯眼看去，阳光照耀着这些矫健儿郎，那生命力强盛得向外要溢出来似的。


    让她羡慕。


    “七娘。”五郎原在后面的马车旁边正跟妻子说话，看到前面马车撩开了帘子，拍马过来，“怎样，还好吗？”


    邵蓁道：“还好，透透气。”


    长途马车旅行其实是一件非常让人疲惫的事。


    且即便官道已经算是很平整，硬木车轮滚上去，车里的人依然会有颠簸感。


    有些人就会晕眩、呕吐。


    邵蓁和那位来做喜娘的婶婶都有些。


    幸好准备的充足，每日清晨出发前，张大夫熬小半夏汤给她们喝。


    车里四壁也挂满了用苍术、白芷、丁香和檀香磨粉制成的香包和香枕。难受了闻一闻，便能消散不少。


    张大夫是侯府供奉的大夫。


    京城里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可以请太医院的大夫问诊，勋贵家也并不是家家都有供奉大夫的。威远侯府原就是为着邵蓁才供奉了一位大夫。


    如今邵蓁出阁，远嫁千里，张大夫自然要跟着，保她平安到固原。


    “五哥。”邵蓁问，“有什么高兴的事？”


    五郎：“咦？”


    邵蓁道：“五哥看起来开心呢。”


    “我有吗？”邵五郎怔了下，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就是这路都走过，刚才那个岔路口我记得特别清楚，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走一趟，也没想到十来年了，地形地貌竟一点也没变。”


    邵蓁问：“这趟我们要走的地方，五哥都去过吧？”


    邵五郎感慨：“是啊。”


    抬眼看到邵蓁正凝视他，他笑问：“怎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抬手去摸。


    “没有。”邵蓁道，“只是一路走来，景色渐渐不同，可我和嫂嫂都觉得，五哥好像也不一样了似的。”


    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昨晚薛氏与她聊天也这样说。


    薛氏是五郎的妻子，她第一个察觉到的。邵蓁则是观察而得。


    邵五郎笑叹，转回头去眺望前方远处：“去了西北，哪个儿郎还能跟从前一样。”


    他在侯府里行五，却已经是实际上的长兄了，颇有担当。弟弟、仆人们都敬畏他，不敢因他腿瘸轻视。


    他虽不能出任实职，却是这代子弟中唯一一个真上过战场，真打过仗，真杀过人的人。


    男儿经历过这些之后，便仿佛脱胎换骨。哪怕后来这十来年过得安逸，当年沙场上已经重塑了筋骨，跟家里这些弟弟们再不一样了。


    “十一娇生惯养得厉害。今天居然又敢跟我提想坐车。”五郎骂道，“贺先生都骑马，他好意思坐车？”


    贺先生据说是军中文书出身，是文人呢，人家都一路骑马。


    “我拿鞭子跟他说，敢给家里丢这个人就抽死他，他老实了。”


    十一郎是邵蓁亲弟弟，四夫人亲儿子。四夫人惯女儿，也惯儿子。


    好在侯府习武的子弟都要每日做功课，刀马功夫威远侯会定期检查，大家都不敢松弛，功夫都是过得去的。


    邵蓁说：“你抽他，别手软。”


    邵五郎说：“不急，等到了固原，让妹夫抽他。有他哭的时候。”


    “妹夫实打实的行伍出身，必不会容他懒散骄堕。大伯也肯定早跟妹夫商量好了。”


    “到时候他鬼哭狼嚎，你可别心软替他说话。


    邵蓁道：“我若在这事上心软，白嫁这么远了。”


    邵五郎的心柔软起来。


    队伍里还有一个女孩子，是东十三房的英娘。那孩子脸色红润，四肢有力，看起来非常健康。和她比起来，七妹有种令人揪心的单薄感。


    但凡家里再有个年龄合适的嫡女，也不至于将她嫁到西北去。


    或者但凡他的腿没事，能任实职，能顶事，家里可能也就不必去押注在联姻上。


    他再回到妻子车旁的时候，低声与妻子说：“路上我会多陪陪七娘说话。要不然以后……”


    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薛氏作为送嫁的嫂子，身上也担着职责，合十祈祷：“希望佛奴一路平平安安。”


    只盼着千万别生病。


    等把她送到固原，他们两夫妻就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邵月英时不时地就掀开帘子偷看两眼，跟丫头叹气：“我要是也能骑马就好了。”


    丫头道：“你看五奶奶、七姑娘、瑾婶子哪个骑马了？”


    邵月英不服：“骁骁就骑马。”


    丫头道：“她是丫头，能一样吗？她还是武婢呢。”


    邵月英嘟嘟囔囔。


    丫头道：“骁骁学过，人家会。你根本不会，你只骑过驴。到时候摔下来，人家笑话咱。”


    邵月英蔫了。


    她身体灵巧健康，跳百索能一口气跳二百下，踢毽子能踢一丈高。性子也是活泼好动的。


    长途跋涉，她一点不适都没有，人却被憋在车里快憋疯了。


    她歪倒，绝望：“七姐姐怎能那么安静啊，她在车里都干什么啊？还要走多少天才能到啊？”


    来京城迎亲的还是贺先生。这就是没有亲族的短板了，迎亲竟然只能派个幕僚。甚至连个兄弟都没有，哪怕是族兄弟。


    贺先生抬头看看太阳，于他来说眼前的温度是十分舒服的，不冷也不热，骑马正合适。


    他一带缰绳，来到邵蓁车旁：“七姑娘，还觉得冷吗？”


    隔着车帘，里面一个柔柔缓缓的声音：“还行，我这儿有手炉。”


    这么暖和的天，车里这位还在用手炉。


    贺先生就觉得很苦。


    贺先生当然不会特意表现，但那些微妙的态度邵蓁怎会察觉不到。


    所以魏铁云非要娶个出身没有瑕疵的嫡女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得到他的幕僚的支持。


    纯属一个男人自己的执念罢了。


    邵蓁捂着手炉在车里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