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扈可以确定三点事实：


    第一点，五行宗是正道阵营。


    第二点，除了五行宗以外，还有三个与五行宗不相上下的正道魁首仙门。


    第三点，逆仙是此世最大禁忌，没有之一的那种。


    这甚至比他前世某个纳粹国家战败后，听到“纳粹”二字就应激的那种还要应激。


    而逆仙最大的特征——至少目前他所知的最大特征——便是把任何不是仙的知性生命当成耗材。在这一点上，纯血家族固然还算不上，却已开始藐视非修仙者，草菅人命总是事实。


    自从庞扈从百里碧莲口中听到宗门处置逆修的手段——据说那已是好多万年前——五行宗一代金丹天骄被查出逆修举动。可知晓此事的人，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拖下水，要么敢怒不敢言，甚至连怒都不敢。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五行宗其余几个金丹也快同流合污了。


    忽然间，自上而下，一场大围攻展开。


    没人知道命令是谁发布的，也没人知道是谁组织的；从开头到最末的一切资料都被抹去，只有结果呈现出来……金丹授首，魂飞魄散，每一块魂魄碎片都被五行宗打入来世冥土最深层，永世不得超生。


    同时，他知晓韩当一直在藏拙。


    特性化术式“天地动”，简直他妈是混合了金色闪光、两面宿傩、一方通行、远离一切的理想乡、地爆天星的超级大杀器……而且还全是超级加强版！！


    所以，若没有力量，便只好行同流合污之策；若有了力量，而韩当又是另一种本质人格，那便行扮猪吃虎之策；若既有力量，韩当的本质又足以让这力量成为支撑，那才有了下策的条件。


    其实这和他前世一些事是同一个道理：许多事不上秤不过几两重，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正是基于这些考量，庞扈对如何解决“平台”隐患备有上、中、下三策，端看那些敌视他的既得利益者如何行事。


    可扪心自问，他打算行中策——上策太过绵软，下策又太过激烈。好在他已有一次“反悔”机会，这未尝不是一条路。


    就本心而言，他打算走中策：既不太激烈，也不太绵软，所谓中庸，恰到好处。


    事实上，黄石村一行，他本就打算行中策。


    只不过林婉秋和三个孩子作为他的心魔出现，让他破了大防。


    尤其是那个让他全族死光、连带他成了孤家寡人的修仙者，真就是他的心魔。


    那绝非散修或邪修——现在庞扈真知道了，那就是真正的修仙者；当时对他抽魂炼魄所用的，正是咒法，甚至是术法！


    所以，从下定决心要斩杀布置陷阱的宗门修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行此下策了。


    或许他人老实话不多……


    但怒吼出“总是他妈的凡人凡人凡人的”时，他是真心实意，亦如初到贵地时那样。


    或许他也兼并土地，或许他也压榨剩余价值，但心中与骨子里，是真打算慢慢种田、慢慢发展，为此世带来文明与生机。而且哪怕兼并、哪怕压榨，生活在他势力范围内的农民，也远比周边幸运幸福许多。


    可那一夜、那一时，当妻子在他面前被碾成肉泥，当孩子在襁褓中被一点一点抽魂而出时，他真是带着血泪质问苍天……


    凡人……


    何辜！？


    仅仅因为没有力量吗？？


    “凡人何辜！？”


    “斗部？斗你麻痹的部！来，将我押入炼狱啊！草泥马祖宗十八代！！”


    韩当暴怒咆哮，单手向前用力一撕，一片空间如纸般被撕裂而下。遁逃的源昌本在数十里开外，一瞬间就被扯到了韩当身前。


    这个粗豪筑基脸都扭曲了，怒吼道：“韩当，你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太岳震！”


    霎时间，粗豪筑基浑身上下一片土黄厚重，身形并未增长，可身体周边的光线竟开始扭曲；韩当砸来的拳头与粗豪大汉身躯之间隔着一层无形壁障，越是靠近，拳速越慢。


    即便如此，源昌的面色反而更加难看，急呼道：“老夫只是受人蒙蔽，真正的罪魁祸首乃是杨承东！放过我，韩当，我必会秉公处理！”


    韩当大笑摇头。下一瞬间，他拳头周边也浮现光线扭曲层，程度远超源昌身躯；拳头与肉身之间的壁障霎时消失，这一拳直接砸在源昌胸膛上。


    接触的刹那，整片天地似乎都黯淡了一瞬，一切光线与视觉似乎都向拳头那一点凝缩而去，紧接着拳头轰实。


    源昌是五行宗筑基修士，道号太岳道人，专精五行土属，术式乃五行宗固有术式太岳震。一旦激发，自身重若太岳，从内到外防御力激增，举手投足间有搬山赶岳之能；若能进阶到太岳震道法，更可用出特有的法天相地之威。


    可在韩当一拳之下，这一切评价全是……没个卵用！


    看似普通的一记直拳，太岳震防御直接被炸开；重若万钧，在真正的万钧面前分文不值。


    源昌眼珠凸出眼眶，近乎掉落，胸膛直接炸开，上半身只剩肩膀以上，下半身与之断裂，两截身躯被韩当压着直坠大地。


    轰然炸响，从高空俯瞰，一条峡谷大的地面豁口直接裂开，下一刻熔岩便从豁口内喷涌而起。


    “……牲口啊！一击之下直达地肺！”


    四处逃散的筑基个个瞳孔地震。


    他们其实知道个人特性化术式很强，那毕竟是最契合一名修仙者本质的“天命”术法；却真不知道有这么强！


    这尼玛还是术法吗？


    他们难道学到狗身上去了不成？


    安阳泰目瞪口呆，满脸苦涩，面对同门质问，只能边逃边狡辩道：“我不知啊，我真不知啊！若是知道，哪能如此，哪能如此啊！”


    其余筑基都在暗骂老狗。先前发声要严惩庞扈、抽魂炼魄的十几个筑基期修士连回话都不敢，仍在四散狼狈逃窜；其余筑基也不见得好看，韩当的天地动将他们困在战场，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地渊之下有浑厚嘶声响起：“饶了我，饶了我，韩当，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还记得吗？我还请你吃过酒，要给你每年孝敬呢！”


    “……那你是孝敬吗？你他妈是拿你口中凡人的血与膏来当作资粮！”


    “而且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你要死了！”


    一道仿佛山岳断裂的嘶啦声响，眨眼之间，所有人便看到韩当出现在半空，浑身血与火，手提源昌头颅，只默然朝所有筑基期修士看了一眼。


    高空之上，几乎抵达罡气层边缘，四个筑基期头颅死不瞑目……不是形容，而是真的死不瞑目。魂魄在头颅中挣扎，一枚枚咒形崩塌又重组，各自容纳的术式开始扭曲抽象；冥土化为某种背景，出现在四个头颅之后，只是背景各不相同，却都恐怖得无法描述。


    这就是筑基期——意念进化为神念，肉身尽毁也有神魂。若不计较各种内外劫难与魔劫，不计较未来再无寸进，甚至可以随时抛弃肉身夺舍旁人；哪怕每次夺舍都会对神魂造成巨大反噬，可真到生死时刻也顾不得了。


    唯有此时，这四个筑基期头颅里的神魂疯狂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出头颅。


    他们所处的空间已经被斩断！


    “够了！”


    这时，中立的数十名筑基里，一名中年威严男子大声一吼，方圆数百里都是他的神念声响。


    “韩当！停下！”


    中年威严男子伸手一揽，无边紫气自东而来，挡在韩当与逃窜的十来名纯血筑基之间。


    他一边阻拦，一边喊道：“连毁四名同道肉身，韩当，你是打算叛出宗门吗？真有什么冤屈，宗门还在，门规还有！立刻召开全体筑基大会，禀请金丹老祖，这才是正论！”


    这时，正追着数十名练气不停玩自爆流的庞扈忽然大喊道：“纯血杀凡人时你不说话，纯血杀外门时你没说话；现在看到纯血被杀了，你急了？装中立，你麻痹啊！”


    中年威严男子面色一紫，勃然大怒，自天上朝庞扈遥遥一指，磅礴气压立刻笼罩庞扈，刺激得他身上真元力爆出火花电流，连悬浮身周的真元力云朵都开始破碎。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凭空出现在中年威严男子面门前，嘶啦声中洞穿紫气，一把握住他的脸；韩当的声音也传入他耳内。


    “说得好，这个道理我十几岁就听懂了……胖虎欺负大雄时，只有一个选项才是真的中立。你说你在这里装尼玛啊装！”


    一座山脉的巨力凝缩于五根手指之间，中年威严男子只觉得面门都要被捏爆，骇然失色，大声嘶吼：“我，你……”


    庞扈则在下方垂下眼帘，继续激发咒法，搞出三个分身，带着火咒电咒，逮着巡部斗部的练气修士狂炸。


    （怎么可能够了？现在收场，无非各打五十大板。你们人多，又毁了筑基修士肉身，这仇结深了；所谓各打五十大板，其实是我的图谋输了，我和韩当再无立足之地——这怎么能行？）


    庞扈心中其实自有计较。


    或许在旁人、旁观者、中立者，甚至跟随韩当而来的两个外来者眼中，他闯下了弥天大祸，连累韩当也有去无归，最好的结局就是叛出五行宗。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掌握着度呢。


    现在他在等……


    等着看五行宗真正的成色！


    这也决定着他将以什么态度对待五行宗……不，是对待整个修仙界！


    （不要让我失望，不然……五行宗，最多万年后，我必灭你满门上下！！）


    然后……


    五轮大日凭空而临！


    金丹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