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铭的脚步一顿，立刻快步向前走去。


    这三日，他每天最怕听见的便是苏清雪伤势恶化的消息。如今终于听说她醒了，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可刚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竟有些紧张。


    林铭自嘲地笑了笑。


    堂堂北川县县令，面对数千北蛮铁骑尚且能面不改色，如今不过是去见一个刚刚醒来的女人，竟然连门都不敢推了。


    这时青禾偷笑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


    “铭哥，怎么不敢进去了？”


    “谁说我不敢？”


    林铭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青禾转身走了。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苏清雪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外衣，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听见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抬头。


    当看清来人时，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林铭？”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林铭怔怔地望着她，片刻后，他才快步走上前，像是生怕眼前的人再度消失一般，仔细打量着她。


    “是我。”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


    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这几日究竟经历了什么，想骂她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知道爱惜自己。


    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一句。


    “醒了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竟让他的嗓子有些发涩。


    苏清雪望着他，忽然发现林铭的模样比记忆中狼狈了许多。


    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凡事都要算计三分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林铭脸上，迟迟没有移开。


    “三日。”


    “三日？”


    苏清雪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旧城怎么样了？北蛮人呢？木赫……”


    “死了。”


    林铭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木赫死了，攻进旧城的北蛮人也已经清理干净。你放心，北川县还在。”


    苏清雪明显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她便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林铭，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红晕。


    “你……”


    “怎么？”


    林铭故意装作没看见。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老实躺着。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


    苏清雪顿时来了脾气：“那你还不赶紧松手？”


    “松手做什么？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你救回来，总得确认你是真的醒了。”


    “你……”


    苏清雪一时气结。


    若是换作平日，她早就反唇相讥，把林铭说得哑口无言。


    可这一次，她望着林铭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道：“你这几日……一直守着我？”


    “是青禾，她一直在守着你。”


    林铭这句话说完，苏清雪的神情明显有些失落。


    可看着林铭担忧的神情，苏清雪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她想起昏迷中的那些零碎梦境。


    梦里，旧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她看见林铭朝城门冲去，想开口叫住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后来，四周只剩下一片血色，无论她怎么寻找，都再也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他死了。


    那一刻，心里的恐惧几乎将她吞没。


    直到刚才醒来，听见青禾说林铭平安无事，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可旋即一股深深的失落感弥漫心头，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要是她提前遇到他该多好啊。


    或者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你没事就好。”


    苏清雪抿了抿嘴，万般心绪落到嘴边，只剩一道轻声。


    “清雪，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模样吗？”


    听着如此亲呢的称呼，苏清雪心头一怔。


    “不知道。”


    “你浑身是血，躺在一处倒塌的柴棚后面。”


    林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找到你的时侯，差点以为你已经死了。”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他停了一下，苦笑道：


    “我林铭自认算不上什么英雄，遇到麻烦，第一件事便是琢磨怎么保住自己的命。这些年，我处处算计，步步小心，就是不想把命丢在这乱世里。”


    “可那天，看着你躺在那里，我满脑子想的却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苏清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林铭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她：“我不能让你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清雪原本泛红的脸颊渐渐失去了血色，随即又一点点染上红晕。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向来利索的嘴巴，此刻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偏过头，不敢看林铭的眼睛。


    “我可是苏定北的女儿！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林铭笑了。


    “是啊。”


    “所以我想了想，你命这么硬，武艺又好，还能替我守城、带兵。若是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


    “林铭！”


    苏清雪气得想要抬手打他，可她刚一动作，腰侧的伤口便牵扯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铭脸色骤变，连忙扶住她。


    “别动！伤口还没好，你逞什么强？”


    “还不是被你气的！”


    苏清雪瞪着他，眼圈却不知为何渐渐红了。


    林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有些话，他已经憋了太久。


    青禾说的对，若是再不说，难道真要等到下一次生离死别，才后悔自己没有开口？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却没有退开。


    “苏清雪。”


    “干什么？”


    “我有件事想问你。”


    看着他突然认真的神情，苏清雪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林铭深吸一口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苏清雪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没有反应。


    林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这人有时候嘴欠，做事也喜欢算计。若论家世，我不是什么世家公子；若论前程，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县令，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连我自己都说不准。”


    “可有一件事，我能向你保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拦着你；你想走的路，我也不会逼你放弃。”


    “若是有一天你累了，打不动了，也不想再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我便护着你，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铭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苏清雪，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苏清雪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知不觉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