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这怎么来得及？光是修缮驿馆、准备宴席、安排使团住处就要耗费不少人手。更别提双方随行官员、护卫和车马的吃住！咱们城里连不少百姓的房子都还没盖好呢！”


    韩立也皱起了眉头。


    “若是让末将抽调团练营负责护卫，倒不是不行。可两国使团加起来人数不少，若要保证沿途安全，还得提前清查城外道路。”


    孙如海看着林铭，急声道：“林铭，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这次若是出了纰漏，裴弘远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林铭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焦虑。


    他只是将桌上的公文推到一旁，缓缓站起身。


    半个月……”


    他走到堂前，透过敞开的门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街道。


    工匠们正忙着给新修好的房屋上梁，百姓们来来往往，街道上不时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这座城才刚刚有了些模样。


    裴弘远却想借一场和谈，把它变成自己的棋盘。


    “既然朝廷安排好了，那就让他们来吧。”


    孙如海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林铭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几人：“不必多虑，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准备。”


    “该修房子修房子，该安置百姓安置百姓，该操练兵马操练兵马。县衙原本怎么运转，现在还怎么运转。”


    陆怀章愣住了：“大人，咱们真的什么都不准备？”


    “谁说什么都不准备？”


    林铭伸手指了指窗外。


    “这座城，就是咱们最好的准备。”


    ……


    入冬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林铭正在县衙处理有关和谈方面的公务，大虎忽然从外面闯了进来。


    “不好了！”


    林铭抬起头：“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城外有几户人家冻死人了，还有不少百姓手脚冻伤，连屋子都不敢出。”


    林铭手中的笔顿时停住。


    “冻死人了？”


    林铭站起身：“不是早就让人从黑石县运煤回来，分发给百姓了吗？怎么还会冻死人？”


    黑石县之所以叫黑石县，正是因为县境内的山岭上裸露着大片煤炭。


    前些日子，林铭就考虑到入冬之后的取暖问题，特意组织人手前往黑石县挖煤，又让人运回城中，按照各家人口分发下去。


    眼下城中缺衣少食，木柴也不便宜。煤炭若是能够用起来，至少能让百姓熬过这个冬天。


    谁曾想，煤炭送出去了，人却冻死了。


    “莫非有人贪墨不成？”


    大虎苦着脸道：“煤确实是分下去了，可不少百姓根本不敢烧。他们说那黑石头烧起来烟气刺鼻，闻久了会死人，宁愿抱着单衣挨冻，也不肯碰那东西。”


    “还有些人家烧过一次，屋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直咳嗽，后来便把剩下的煤都堆在了屋外。”


    林铭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几分。


    “那些烧过煤的人家，可有人出现头晕、恶心、浑身无力的症状？”


    大虎想了想，点头道：“有！前几日就有一家人烧煤取暖，半夜里一家老小都觉得胸口发闷，脑袋昏沉。幸亏邻居发现得早，把人抬了出来。”


    “煤炭燃烧的时候，若是火力不足、通风不好，就容易产生一种看不见、闻不到的毒气。人吸进去之后，轻则头晕恶心，重则昏迷毙命！”林铭解释道。


    “难道这煤……真有毒？那……岂不是不能用了？”


    说完，大虎的声音有些颤抖。


    “谁说不能用？”


    林铭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煤炭的确存在安全隐患，却不代表不能解决。


    真正的问题，是眼下的百姓根本没有合适的炉具，也没有正确的烧煤方法。


    他抬头看向大虎。


    “去，把挖煤的人、烧窑的匠人，还有县里的铁匠都给我找来。”


    “现在？”


    “现在！”


    ……


    半个时辰后。


    县衙旁边的一处空地上，几名匠人围着一堆黑乎乎的煤炭，面面相觑。


    林铭蹲在煤堆前，抓起一把煤块。


    “把这些煤全部砸碎，越细越好，再用筛子筛一遍。”


    一名老匠人问道：“大人，这煤块烧得好好的，为何要砸碎？”


    林铭指着旁边的石灰和黄泥。


    “筛出来的煤粉，掺上适量的石灰粉和黄泥，再加水搅拌，直到能捏成团为止。”


    几名匠人听得一头雾水。


    煤炭本来就是用来烧火的，如今倒好，不仅要把它砸碎，还要往里面掺土和石灰。


    这不是白白糟蹋好东西吗？


    林铭也不多说，转头又让铁匠赶制了一副圆筒形的铁模。


    模具上下贯通，中间固定着数根铁棍。


    “将搅拌好的煤粉填进模具，再用力压实，最后脱模。”


    随着林铭的指挥，一块表面布满圆孔的黑色圆柱体，很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围了上来。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像蜂窝……”


    林铭拍了拍手上的煤粉：“这就叫蜂窝煤。”


    他拿起一块成品，指着上面整整齐齐的孔洞。


    “这些孔不是摆设。点燃之后，空气可以从孔洞中穿过，让里面的煤也能烧起来，不至于外面烧成一层灰，里面却还是生的。”


    说着，他又指了指掺进去的石灰。


    “至于石灰，是为了吸收煤炭燃烧时产生的一部分含硫烟气，能让烟气少些刺鼻味。不过，它也不是万能的，煤里面的毒气不会因为掺了石灰就消失。”


    大虎听得云里雾里，却抓住了最要紧的一点。


    “那是不是做成这个模样，就能放进屋里烧了？”


    “还不行。”


    林铭摇了摇头。


    “蜂窝煤只是第一步，还得有专门的炉子。”


    他让人搬来几块砖，又指挥匠人垒起一个简易炉膛，在底部留出进风口，上方接上一截陶制烟管，沿着墙壁伸向屋外。


    “煤炉要有进风口，也要有烟道。烧煤的时候，烟气必须排到屋外，不能让它留在屋里。门窗也不能完全封死，屋里必须留有通风的地方。”


    “记住了，烧煤绝不能堵住烟道，更不能为了省媒火，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说到这里，林铭特意让人将第一炉蜂窝煤烤干后放在空地上试烧。


    最初，煤块表面冒起一股黑烟。


    随着火势逐渐稳定，蜂窝煤内部的孔洞开始透出暗红色的火光，整块煤慢慢燃烧起来。


    几个匠人蹲在旁边看了许久。


    “这东西倒是耐烧！”


    “而且不用一直添煤，省事得很！”


    林铭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又让人检查烟道，确认烟气能够顺利排到屋外，这才点了点头。


    “成了。”


    他站起身，看向大虎。


    “马上安排人手，照着这个模具多做几副。先给百姓赶制一批煤炉和蜂窝煤，尤其是城外那些房屋尚未修好的流民，一家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