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百米后，他一拐弯儿，钻进一条窄巷子，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将装钱的纸袋塞进去，又反手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拎在手里晃荡着——这会儿他看起来就跟刚从菜市场出来的普通市民一模一样。


    枪击案发生后，南京警方全城出动，所有出城卡口一夜之间全部上了警力。


    南京街头的监控录像记下了这样一幕：周克华逃跑时途经一处上坡路，他好像预先知道正面有摄像头，在坡底就刻意压低了棒球帽，用手和帽檐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然后微微侧着身子，踩着路沿石快步通过。


    “停！倒回去。”


    视频侦查员敲了下空格键，


    “你们看他这个动作——帽檐压这么低，正常走路谁这么干？他事先知道这儿有探头。”


    “路线肯定踩过点，”


    旁边一个老刑警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看他上坡走的是左边路沿，一般老百姓走路谁挑路沿走？他是算好了摄像头在右边商铺的雨棚底下，走左边正好被雨棚挡住半个脑袋。”


    专案组反复看这段视频，周克华的逃跑路线是事先设计好的，哪里有摄像头，他心里一清二楚。


    甚至有个细节让技术员都啧啧称奇：经过一家药店门口时，周克华恰好低下头去系鞋带，而那个摄像头就在药店门框上方。


    他系完鞋带站起来，侧过脸，完美避开了镜头视野。


    “他连探头的安装高度、俯仰角度都摸透了。”


    技术员叹了口气，


    “这哪是逃犯，这是搞测绘的。”


    南京警方调取各路视频后发现，周克华在作案前踩点过程中，也用帽子和口罩严密地包裹住自己的脸，从不曾显露真容。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警方从踩点视频里硬是抠出了两个特征。


    据知情人士透露，从作案前踩点的视频中，发现周克华走路时外八字非常厉害，而且以非常夸张的幅度左右摇晃肩膀。


    “你看这段，”


    视频分析员指着屏幕，


    “他从银行门口走过去走过来，走了七八趟，每次都是外八字，肩膀晃得跟钟摆似的。这要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就把这个特征写进通缉令。”


    “等等，你再看作案后的。”


    画面切换到枪响之后的逃跑影像，还是那个人，还是那顶棒球帽，可走路姿势完全变了——外八字没了，肩膀也纹丝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故意的。”


    有人低声说。


    “对，踩点的时候故意晃，等真动手了收着走。这就叫反其道而行之，你按踩点的特征去找，满大街都是晃肩膀的，抓谁去？”


    在警方后来公布的一份通缉令中，嫌犯戴着一副眼镜，上身穿的是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军官冬季常服，显得十分斯文，根本看不出是一名持枪的悍匪。


    据后来审讯和调查得知，那副眼镜是在湖南路一家十元店买的平光镜，而那件军官常服则是他多年前在重庆一家劳保用品店淘来的旧货。他用这两样东西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转业军人，在南京城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好几天。


    “你说这人……”


    专案组里一个老刑警说，


    “作案前后判若两人，走路姿势都能改，他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连气质都能改，”


    旁边人接话，


    “你看这张照片，斯斯文文的，像大学老师。谁能想到是杀了七个人的悍匪？”


    做完此案，周克华故意在南京城区四处走动。仅被摄像头拍到的活动区域，就有四平路、湖南路、龙盘路、瑞金路、大光路等十三处。


    “他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南京警方一位参与追捕的民警事后摇头，


    “我们在全城设卡，他倒好，该买鞋买鞋，该逛超市逛超市。”


    监控显示，周克华先是到湖南路买了一双运动鞋，进店时手里还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就是那几十万现金。


    店员后来回忆：


    “他试鞋的时候把塑料袋往脚边一放，我还提醒他‘先生您东西拿好’，他点点头，试完鞋给了张一百的，说不用找了，转身就走。”


    接着他又到了瑞金路的金润发超市购买了生活用品，购物小票后来被警方在山上找到，清单上列着：


    五香牛肉两袋、矿泉水六瓶、电池四节、塑料袋一包、《参考消息》一份、《轻兵器》杂志一本。


    “你看他买的东西，”


    专案组分析，


    “牛肉是吃的，水是喝的，电池是给手电用的，杂志是解闷的——他买完东西就回山上窝着，一次采购管好几天。”


    “你们注意看，”


    专案组组长用激光笔指着地图，


    “重庆——长江嘉陵江，长沙——湘江，南京——长江。他全挑有水的大城市。为什么？有水就有桥，有桥就堵车，一堵车警车就过不去。他算准了这点。”


    吴国庆在案情分析会上说：


    “凶犯性格孤僻，不接触人群，每次犯罪都精心策划，反侦查能力很强。居住的地点往往选择在山上或者是荒山野岭，这样公安机关进行排查的时候，有可能找不到。”


    “那他怎么选目标？”


    有年轻民警问。


    “他都会事先踩点儿，但他不到银行里面踩点儿，而是在银行外面，透过玻璃看。”


    吴国庆用笔敲了敲白板，


    “他在银行外面看，等取款人员出来的时候，他慢慢地靠近，突然地袭击，打倒以后拎起钱包就走，而且都是击中被害人的头部。”


    “我们调了监控，”


    南京一位刑警补充，


    “他从银行门口走到两公里外的巷子里才开始打车，中间过了三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拐弯，专门挑没有探头的窄巷子走。”


    吴国庆接着说：


    “凶犯会声东击西，他想去西边的时候，往往会乘坐向东行驶的交通工具逃走，然后再折返去反方向。”


    “还有，”


    吴国庆顿了顿，


    “他在走路的过程当中特别敏感，总是回头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了。”


    和很多的犯罪分子相比，此犯更加狡猾，难觅其踪。


    不过周克华躲开了警方的追捕，却让几位南京市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