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犯见势不妙，立刻向远处逃去。


    他穿过工地，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那片老旧小区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乱搭乱建的棚子，晾衣绳上挂着裤衩和床单。


    周克华对这里的地形太熟了，左拐右拐，三两下就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


    事后调查，附近民工反映说：


    “当时开枪的那个人来了好一会儿了，他手里拿了个报纸，来回地溜达，我以为是等活的零工。”


    好在受害人张磊经过医院的抢救，保住了性命，但那凶险的一幕却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那个声音……”


    张磊躺在病床上，声音发抖，


    “砰的一声，然后头上一热，我一摸全是血……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不敢听响动。”


    张磊的妻子在旁边抹眼泪：


    “他现在睡觉必须开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说怕有人从窗户瞄他。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得慢慢养。”


    遭遇枪击的心理创伤，比肉体的伤口更难痊愈。


    张磊后来出院了，但生意上的事全交给了副总。


    他说：


    “钱赚多少是个头？命只有一条。我现在出门先看后视镜，下车先观察周围，活得像个神经病。”


    此案与“10·25”案发生的地理特点接近，凶犯正是周克华，他擅长这种环境中潜逃。


    “又是这种地方，”


    专案组组长把地图拍在桌上，


    “老旧小区，巷子多，出口多，人杂车多，一钻进去就没影了，这人选地方是选出了学问的。”


    回到躲藏地之后，周克华觉得这次行动既没有抢到钱，也没能灭口，认为长沙市是待不下去了，于是他立刻收拾东西准备逃出长沙。


    天公不作美，当天正午长沙天降暴雨，两小时降雨量达到了140毫米，交通大规模地瘫痪。


    除了黑梨路枪击案外，长沙警方还接到了53起交通事故报警，大大小小都得处理。


    刑警交警全部上阵了，但这场大雨还是给长沙警方布控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各卡点注意，各卡点注意，雨太大，能见度低，注意自身安全，同时加强排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车辆——”


    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雨声比人声还大。


    在一片暴雨中，周克华再次逃脱。


    他穿着从工地顺来的雨衣，混在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里，步行穿过积水过膝的街道，搭上了一辆出城的长途大巴。


    这一次，长沙警方根据作案特点和子弹弹道的匹配，将四起枪击并案处理，对周克华的悬赏提升到了30万，并将在帅帅网吧获取的两张照片公布于世，贴满了大街小巷与网吧的每一张桌子上。


    周克华逃离长沙回到重庆后，7月19日，他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但之后还是会经常来看望前妻和儿子，身份的隐藏成为周克华最后的一道护身符。


    2011年八九月间，周克华多次穿梭于重庆各区之间，多次往返于二塘村和长生镇。


    周正喜记得很清楚，2011年8月下旬，周克华突然就回到家里，住了两晚后离开的。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身上脏得很，说是跑长途累了。”


    周正喜后来跟民警回忆，


    “我让他洗个澡，他说不用，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塞包里带走了，说拿去洗。我当时还纳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现在想想，他是怕留下头发皮屑。”


    没几天，周正喜病重住院，周克华又一直陪着父亲，照料了一个多礼拜。


    医院病房里，周克华给父亲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护士都夸：


    “大爷，您儿子真孝顺。”


    周正喜虚弱地笑笑：


    “我这儿子……别的不好说，对老子确实没话说。”


    9月6日，周正喜过世。


    周克华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邻居来劝：


    “克华，起来吃口东西。”


    他摇头。


    又劝：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自己。”


    他还是摇头。


    周克华在家居丧三天，期间许多村民都看到了他。


    有人打招呼：


    “克华，节哀啊。”


    他点点头，回一句“嗯”。


    直到9月26日父亲下葬之前，周克华一直都在家。


    他之所以能够安然来去，正是因为那时他的身份信息还未暴露。


    为父亲办完了丧事，周克华再次离开重庆，前往南京。


    临走前，他又去看了儿子。


    在随后的“1·6”南京枪案中，周克华虽然是最后一次从警方层层围捕中逃出生天，但他最为关键的一张底牌——身份信息，将会被警方侦破。


    程运达时年四十二岁，南京市江宁区人，就职于江苏省某建筑公司。


    程运达在公司属于中高层，颇受领导赏识，而他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2012年1月6日9时54分，南京市下关区东门街2号的中国农业银行门前。


    程运达从银行取款后走出大门，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取的几十万现金。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工作——这笔钱是给下面包工队结账用的，年前必须发到位。


    “喂，老赵啊，钱取出来了，你让会计中午过来一趟……对，现金，你那边准备好收条……”


    他正打着电话，耳朵里突然捕捉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运达心里一紧，刚想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把扯住了他装钱的纸袋。


    “哎——你干什么！”


    程运达下意识地攥紧纸袋往回拽，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冰冷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顶压得低低的棒球帽，和帽檐下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砰！”


    闹市之中鲜血喷溅，程运达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手里的纸袋飞出去两米远。


    人群顿时炸了锅。


    “杀人了！杀人啦！”


    “快跑！有枪！”


    路边卖早点的大妈连锅都不要了，抱着头就往巷子里钻。


    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吓得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进绿化带。


    银行门口的保安刚想上前，看见周克华弯腰捡纸袋时从怀里露出的枪管，立刻缩回了台阶上，手忙脚乱地按对讲机。


    周克华不慌不忙地捡起纸袋，转身混进了四散奔逃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