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郡，玄机枢。


    这是一座嵌在地底深处的石室大厅。


    穹顶高逾三丈，四壁嵌着百盏长明灯。


    灯光下，是一座直径十丈的巨大阵法。


    阵纹繁密如蛛网，粗细不一的线条交错盘绕，每一道都泛着幽蓝荧光。


    阵盘四周，十六名阵法师盘膝而坐，人手一支纹印笔。


    每名阵法师身后，还各坐一名候补，手中同样握着笔。


    只等一声令下，便会顶上。


    此次的城防阵，便由这些人日夜交替运转维护。


    而能坐进这间石室的人，无一不是阵法与纹印双修的佼佼者。


    最低也是高级纹印师，其中更有七人已晋入大师之境。


    枢令·景洪水，背着手站在阵盘边缘。


    他面色沉冷如铁，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流动的阵纹。


    他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一身靛蓝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刻着“枢令”二字的玉牌。


    阵盘外围，立着一根三节石柱。


    平日里，只有第一节亮着淡光。


    如今第二节已被点亮，昭示着阵法已全面进入二级防御状态。


    他收回视线，落在众阵法师上，沉声训诫：


    “诸位，一级升二级，你们都做得很好。”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敌军已在城外集结，战斗震动、元炁波动，都随时可能传到到阵基上。”


    “你们必须在第一时间发现损伤、第一时间修复，一息都不能拖延。”


    “前线将士的命，就系在你们笔下！”


    纹印师们没有说话，而是抬了抬手中的纹印笔，以示回应。


    就在这时，阵盘上靠东南的一区纹路中，忽然裂开一道指节宽的缝隙。


    幽蓝的光流在裂口处打了个旋，漏出几缕散逸的白芒。


    景洪水瞳孔一紧。


    阵法这么快就出现反应了？！


    那处区域，对应的是城墙防护增强模块。


    普通刀箭劈砍的冲击，根本撼动不了阵纹。


    能造成这种损伤的，唯有重型攻城器械，而且是远超常规的那种。


    很快，他便从这些裂痕当中，得出判断：玄龙火炮。


    而且，不止一架！


    负责该区域的阵法师见状，立马提笔补了上去。


    笔尖落下的墨痕精准地覆盖住裂口，光流重新续上。


    可他笔刚抬起来，斜下方又裂开一条新痕。


    他来不及擦汗，扭身又补。


    身后候补看得手心冒汗，笔尖在指尖微微颤抖。


    景洪水一招手：“阿仁，去城防区，帮阿光。”


    “是。”


    那名叫“阿仁”的候补立即起身，小跑到阿光身旁，两人并肩落笔。


    景洪水望着阵盘上连续出现的裂痕，脸色阴沉。


    敌军攻击强度远超预期。


    很显然，对方想在首日便将城墙撕开缺口，一鼓作气拿下临川郡。


    正皱眉思索，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景枢令，要我帮忙吗？”


    景洪水偏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过来。


    对方背着手，迈着方步，缓缓走来。


    这架势不像要上阵杀敌，倒像是过来参观旅游的。


    很早，景洪水就听说过此人。


    今年织灵会暂露头角，天赋惊人，成为最年轻的金绶三系纹印师：


    辰星！


    放在寻常日子，他绝对会对这个少年天才高看一眼。


    可他此刻看到对方，却只觉心头一股无名火往上拱。


    原因无他，只因对方是走后门来的。


    4天前，郡守带辰星前来，并亲口交代，令玄机枢全员配合此子。


    若有需要，甚至要听其号令。


    对此，景洪水颇为不爽。


    凭什么？？！！


    自己坐镇玄机枢二十年，手底下最低都是高级纹印师，连纹印大师都有七人，本人更是踏入了纹印宗师之境。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三系金绶再了得，在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王辰见景洪水眉间拧着，面色阴沉，以为他正在为阵盘损伤发愁，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景枢令，这几日我将城防阵的整体结构仔细过了一遍，若遇到棘手之处，或许能搭把手。”


    仔细过了一遍？


    景洪水眼角微抽。


    整整一座郡级护城大阵，脉络万千、复杂深奥，你花四天就敢说“过了一遍”？


    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肚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辰星大人既有此心，不妨自己看看。”


    王辰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冷淡，径自走到阵盘边缘，目光落定在东南区域那几处修补的纹路上。


    他只看了两息，眉尖便微微一动。


    “这是……城墙防护区吧？”


    景洪水眉心的褶子，松了松。


    能一眼认准区域，倒也不算全无根基。


    王辰又盯了片刻，眉头渐渐收紧：


    “不过……这修补手法不太对吧。”


    “裂痕虽然被墨填补了，阵法的元炁流通也续上了，可城墙防护的实际效能却在下滑。”


    “眼下还不明显，但用不了太久，这整片防护区的效能会逐步衰减，最后形同虚设。”


    景洪水眉梢微微一挑。


    能看出效能衰减，这小子确实有几分眼力。


    而后，他耐着性子问：“那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不该用绘制的法子，应该用刻刀。”


    王辰伸手指向那些刚补好的纹路下方，


    “你看，裂痕虽然被墨盖住了，但阵基的细微损伤还在，纹路的底层有肉眼不可见的缺口。”


    “只有使用刻刀，才能把缺口补上。”


    用刻刀？!


    景洪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压下一丝讥诮,


    “辰星大人，你可知阵法正在运转中？”


    “此刻动刀，等于直接在活人的经脉上动刀子。”


    “稍有不慎，便会遭受阵法的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炁海崩裂。”


    “你说得轻巧，可能担得起这份后果？”


    他说完，便等着王辰讪讪退开。


    可他等了片刻，王辰不但没退，反而从腰间取下一柄刻刀。


    “我来试试。”


    说着，便迈步往阵法中行去。


    景洪水下意识伸手要拦，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


    自以为是，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


    只有真正吃了苦头，才明白自己有多无知。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教就会！


    反正自己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待会儿真被反噬了，郡守怪罪下来，也怪不到我头上。


    于是景洪水抱着胳膊退后半步，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