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李柏把大衣挂上玄关的衣架，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


    暖气还没烧透，屋里有点凉。


    苏敏倒了杯热水放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另一头坐下来。


    “说说吧。”她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今天这顿饭，吃出什么名堂来了？”


    “吃出一盘凉拌海参。”李柏说，“外加一张还没兑现的听课券。”


    苏敏没接他的茬：“他让步让得太快了。”


    “嗯。”


    “先是顾问，被你拒了，转头就换听课，一节就一节，什么条件都答应。”苏敏放下杯子，“估计还是有别的想法。”


    李柏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管他呢，方案给了，人也见了，剩下的不操那个心。”


    苏敏没接话，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主要是怕打着你的旗号，坏了你的口碑？”


    “未尝没有可能。”李柏说，“咱们现在挡人的财路了，三中又是他的大本营，现在初三的在精英教育补课的寥寥无几，反倒是跨班辅导的报名学生源源不断。”


    苏敏点了点头，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听课时间，你打算怎么安排？”


    “不安排。”


    “……嗯？”


    “他越急，我越不能急。”李柏说，“这周区实验那边有个分享会，课往后放。等他等烦了，再聊呗。”


    苏敏在门口站了两秒：“行啊，脑子还在。”


    “那必须的。”李柏冲她背影喊，“你男朋友这脑子，赵宏宇出多少钱都买不走。”


    卧室门关上了，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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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李柏到校，先拐去七班看了一眼。


    张子豪正站在教室后墙跟前，给那张“学习进度条”补色，补得很专注，配色比上周顺眼了不少。


    李柏路过，多看了一眼：“旗子画得不错。”


    张子豪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是！老师你终于承认我的审美了！”


    从七班出来，李柏绕到实验楼看了一眼。


    王强又在物理实验室泡着，隔着门能听见赵志刚的声音：“再看一遍，电流方向还是错的。”


    李柏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转身走了。


    物理这条线有赵志刚盯着，他进去也是添乱。


    上午第三节课后，孙理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一副李柏见惯了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是一副臭正经的表情。


    “有事？”李柏问。


    孙理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精英教育的人，今天早上打电话到教务处，找负责教研的人，转到我这儿了。”


    李柏抬起头。


    “拿着你那份方案问的。”孙理说，“问‘分层走位表怎么落地’，问‘分组轮换的频次怎么定’，问‘评估节点怎么设’。我问他们方案上没写吗，他们说写了，但不好做。”


    李柏差点笑出声。


    “你那方案我看了，说实话，写得比我预想的具体。但你看，白纸黑字摆那儿，他们还是问。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方案，纸上写得再清楚，真上手还是抓瞎。”


    孙理推了推眼镜：“光看教学方案不行，得有能执行方案的人才行。”


    李柏听出了点味道。


    “那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说‘这个我们也要结合实际再细化’，把人打发回去了。”孙理说，“怎么，你还想给他们开个培训班？”


    “那倒没有。”李柏说，“我就是好奇，菜谱都端上桌了，他们怎么还打电话来问锅铲怎么拿。”


    孙理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种牛皮糖，少理会，到后面还是会找上你。”


    “放心，”李柏说，“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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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下午，李柏刚下课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宏宇。


    他接起来：“赵总。”


    “李老师，忙不忙？”赵宏宇的声音带着笑，“上次说的听课的事儿，你看这周方便安排一下？我们教研部几位老师都盼着呢。”


    李柏靠在椅背上：“赵总，这周恐怕不行。”


    “怎么？”


    “区实验那边有个分享会，周三下午，材料还没弄完。”李柏说，“课的事儿，下周吧，下周我这边松快点，再跟您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李老师忙正事要紧，那下周，我让他们等通知。”


    “好。”


    挂了电话，李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人催课的频率，比他催学生交作业还勤，也许做生意就是需要人这种纠缠的精神。


    他摇摇头，放下手机。


    傍晚，陈校长转发来一份安排表。


    区实验中学教学经验分享会，下周三下午两点，多功能厅。


    流程：校方简短介绍，李柏主题分享四十分钟，自由提问二十分钟。


    末尾附了一句：“区实验那边对你期待很高，好好准备。”


    李柏盯着“期待很高”四个字看了两秒。


    期待越高，讲砸了脸越大，这哪是分享会，这是提前预约的公开处刑现场。


    他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列提纲。


    提纲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把“感谢学校支持”几个字划掉，重新写上一句：先说结论，再讲过程。


    晚上，李柏坐在茶几前，摊开笔记本。


    苏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到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开场白写的什么？‘七班的一点粗浅做法，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客气一下。”


    “客气什么。”苏敏说，“你们班联考全区第三，你上去讲‘粗浅做法’，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取经的。”


    李柏放下笔：“那依苏老师高见？”


    “数据呢？”苏敏翻了两页，“提升幅度、排名变化、各科涨幅，一个数都没有。你空口讲理念，台下一群教了二十年的老教师，凭什么信你？”


    “我怕显得炫耀……”


    “你怕炫耀，就不怕人家觉得你吹牛？”苏敏把笔记本推回他面前，“数据是证据。你摆出来，人家觉得你实在。你藏着，人家觉得你心虚。”


    “你是去镇场子的，不是去请教的。”


    李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这话听着像抬杠，其实句句在点子上。语文老师讲情怀讲惯了，物理老师上来就是一句“数据呢”。


    他认命地拿起笔：“行，听苏老师的。”


    “本来就是。”苏敏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穿那件深色西装，别穿你那件起球的毛衣。”


    “……你怎么知道我哪件毛衣起球？”


    “我洗的。”


    李柏无语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毛衣，去年刚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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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中午，李柏提前出了门。


    路过七班门口，学生刚吃完饭，教室里三三两两地趴着。


    张子豪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他，立马探出半个身子：“老师，你去哪？”


    “去区实验，给别的学校的老师讲讲咱们班。”


    张子豪的眼睛一下亮了：“那您可得好好讲，别给七班丢人。”


    李柏笑了一下：“嗯，争取不丢人。”


    “讲完回来跟我们说说，他们都问啥了！”


    “行。”


    身后又追来一嗓子：“老师加油！七班是你的后盾！”


    李柏摆了摆手，没回头，往楼下走。


    心里那点紧张，被这一嗓子喊散了不少。


    去给人家讲七班怎么教出来的，讲完还得回来接着教。


    有点像把家里的传家菜谱端出去展览，展览完了，还得回家接着做饭。


    李柏发动车，白色秦Pro驶出校门，汇入午后的车流。


    文件夹搁在副驾驶座上，他伸手压了一下，提纲和数据都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