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李柏到教室。


    后排那五张空课桌上贴着名字纸条，周五傍晚他亲手贴的，纸边已经有点卷了。


    现在五张桌子都有人了。


    赵子轩坐在最右边，眼镜片反着光，桌上摆着笔记本和三支笔。


    周晓东挨着他，手里已经攥着一本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王佳怡坐得笔直，书包放得规规矩矩，桌面干净得像刚擦过。


    郑晓雯在翻教材，手指沿着书页边缘划过，像在检阅新兵。


    孙一帆最后一个到，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冲李柏喊了句"老师早"，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阅读理解的卷子。


    李柏站在讲台上，往下扫了一眼。


    五个新生，一个不差。


    他的目光在最右边那副眼镜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


    入班流程走得比李柏预想的还快。


    苏晓是组长，早就准备好了。


    五个新生一到，她挨个发资料包，里面是七班的学习进度表、各科重点提纲和上周的练习卷。


    "这是进度表，你对照一下，跟不上随时问。"


    "这是提纲，重点标红的都得背。"


    "这是练习卷，不会的先空着，下午讲。"


    赵宇那边也没闲着，周晓东一坐下就凑过去问英语语法，赵宇二话不说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开始讲。


    王佳怡更干脆，课间直接蹲到讲台边，拿着物理课本问赵宇："这个电路图我怎么看不懂？"


    赵宇看了一眼："你连串联并联都没分清。"


    "嗯。"


    "来，我从头给你画。"


    全程没人围观，没人指指点点。


    李柏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这一幕。


    合着现在连入职培训都省了。


    老生直接带新生，流程跑得比超市结账还麻利。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


    跨班这机制跑了四批，已经从李柏一个人撑着，变成了七班自己在运转。


    ……


    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七班学籍更新完成。新增临时跟读学生五人：赵子轩、周晓东、王佳怡、郑晓雯、孙一帆。


    基础学情采集完毕。


    系统提示：五人学情摘要如下。


    赵子轩，数学物理下滑，逻辑能力尚可但信心不足。


    周晓东，英语偏弱，记忆力不差但方法僵化。


    王佳怡，物理入门吃力，基础概念模糊。


    郑晓雯，数学不稳定，解题习惯差。


    孙一帆，语文阅读短板，写作能力突出。


    系统提示：五人信任度均低于百分之八十五，光环效果暂无法覆盖。学情采集权限已解锁，但信任度不足，深度学情数据完整度受限，核心问题暂无法精确定位。


    李柏看了一眼。


    数据跟自己的判断对得上，没什么意外。


    但信任度一个都没到线。


    光环罩不住。


    硬灌也灌不进去。


    他心里有数了。


    这周不做提分动作，就做一件事。


    让人落座，认人，焐热。


    ……


    第一天下来，李柏没单独找任何人谈话。


    他只在教室后门站了几次，看了几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


    周晓东，下课铃一响就掏单词本，背得旁若无人。旁边的人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他一个人缩在角落嘴里嘀嘀咕咕。


    李柏看了一眼他的单词本。


    密密麻麻，全是抄的。


    不动脑子那种抄。


    典型的死记硬背。


    抄十遍不如记一遍，这道理怕是还没人跟他讲过。


    王佳怡，物理课记笔记特别慢，别人都记完了她还在写第一行，但一笔一画，工整得不像话。李柏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中午，别人都趴在桌上眯觉，她一个人对着课本画电路图。串联画一遍，并联画一遍，画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点了点头。


    那股死磕的劲儿，李柏看着有点心疼。


    郑晓雯，错题本工整得像印刷体。


    每一道题都抄得整整齐齐，题目、解题过程、正确答案，一个不落。


    但李柏翻了两页就看出问题了。


    只抄不改。


    错的题抄了一遍正确答案，旁边没有任何分析，没有"为什么错"，没有"下次怎么避免"。


    典型的错题收藏家。


    抄完就算改过了。


    孙一帆，课间帮同桌改作文，头头是道，同桌被他批得直点头。


    "你这论点不清晰，第一段和第三段打架了。"


    "论据不够，光说''''我认为''''没用，得有例子。"


    "结尾太草率，你这是在写作文还是在赶公交？"


    同桌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李柏看了一眼孙一帆桌上的语文卷子。


    阅读理解，红叉一片。


    医者不自医。


    帮别人改作文一套一套的，自己的阅读题照样丢分。


    赵子轩，最安静。


    笔记记了三页，字写得工工整整。


    问问题之前先举手，等李柏点头了才开口。


    "李老师，这道数学题我不太确定思路。"


    "说。"


    "我觉得应该先设未知数，但我列不出来方程。"


    "哪一步卡住了？"


    "从题目到方程这一步，我总跳不过去。"


    李柏看了一眼他的题。


    思路是对的，卡在建模那一步。


    这孩子不是不会，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


    信心问题。


    ……


    下午，办公室。


    李柏刚坐下，孙理推门进来了。


    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摞得老高，差点挡住脸。


    "你这是搬家呢？"


    "联考数据整理稿。"孙理把材料放在桌上，"还有成果奖申报框架。"


    李柏翻了翻。


    数据部分做得很扎实，表格、图表、对比分析，全有。


    申报框架也拉出来了，结构、章节、核心论点，一页纸，字写得密，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你做的？"


    "我做的。"孙理推了推眼镜，"数据部分我包了，案例部分你写，两周出初稿。"


    "这么快？"


    "郑教授说了下半年申报，时间不多了。"


    李柏把申报框架又翻了一遍。


    写得不错。


    比他预想的好。


    他把材料归拢好，压在桌角。


    "结构你定的？"


    "数据加案例，两条腿走路。"孙理说，"评审看的就是这个。"


    "案例部分你打算怎么写？"


    "写人话。"李柏说。


    孙理皱了皱眉："成果奖是学术评审，不是家长会。你写得太活，评委不认。"


    "评委也是人。"李柏把框架放下，"你数据写得再漂亮，没有活案例撑着，一样是空架子。"


    两人对视了两秒。


    "正文写干货，花活放附录。"孙理先退了一步。


    "行，附录归你。"


    "联考数据是死的。"孙理难得多说了一句，"你这个案例是活的。确实有东西。"


    李柏抬头看他。


    "你这是在夸我？"


    孙理推了推眼镜。


    "陈述事实。"


    李柏笑了。


    "申报表我拉好了。"孙理站起来，"你别拖。"


    说完走了。


    李柏看着他的背影。


    嘴上催，手上活已经全干完了。


    这哪是配合，这是抢着干。


    ……


    赵志刚路过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李老师，忙呢？"


    "还行。"


    "跟你说个事。"赵志刚靠在门框上，"王佳怡那种物理入门卡壳的学生我熟，我加一节物理盯辅导，你安排个时间。"


    李柏看了他一眼。


    "你主动的？"


    "废什么话。"赵志刚翻了个白眼，"那种死磕型的学生你得有人盯着，不然她能把一道题想一晚上也想不明白，我盯两节课，帮她把基础概念理顺。"


    "行。"李柏应了，"你定时间，我排课表。"


    "得了。"赵志刚走了。


    李柏看着他的背影。


    这老赵，嘴上不饶人，事上不含糊。


    ……


    傍晚，李柏回教室拿教案。


    推开门的时候，五个新生还没走。


    周晓东在向赵宇请教英语语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红笔蓝笔分得清清楚楚。


    王佳怡蹲在后排看物理笔记，眉头皱着，嘴里小声念叨着公式，念岔了就从头再来。


    郑晓雯在改错题本。


    这一次，她终于动笔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落下。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思路错误，应该先化简再代入。


    写完，她合上本子，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了块石头。


    孙一帆在给同桌讲阅读题，讲得头头是道，但李柏扫了一眼他桌上的语文卷子。


    还是红叉。


    赵子轩在整理今天的笔记，三页纸整整齐齐，最后加了一行总结：今天学了六个知识点，其中三个还不确定。写完了，他把"不确定"三个字又描了一遍。


    李柏站在后门外看了一会儿。


    苏晓拿着水杯出来接水，看见他，也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


    "他们五个，比张伟那批强。"她说，"张伟他们进来那会儿，全班围观，跟看猴似的。现在连看热闹的都没有了。"


    "嗯。"李柏说，"你们现在带人，比我还专业。"


    苏晓端着水杯走了。


    李柏没进去。


    转身走了。


    ……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手机响了。


    陈校长来电。


    "李柏，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怎么了？"


    "区里刚下来的文件，点名跟你有关。"


    李柏脚步顿了一下。


    区里。


    文件。


    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