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两天，天冷得干脆。


    早上七点，李柏路过七班教室，把黑板角上那块倒计时牌翻了过去。昨天还写着"1"，今天考完，它也该歇了。


    教学楼门口，学生一个接一个进考场。有人把准考证攥在手心，有人边走边啃面包，张子豪一步三回头，往他这儿看。


    "看路。"李柏说。


    张子豪收回目光，比了个"稳了"的手势，转身扎进考场。


    八点二十分，第一场的铃声穿过校园，撞在走廊的墙上，又弹回来。


    铃声落下，学生已经全部进了考场。


    李柏站在走廊拐角，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光环先关了。"


    系统提示："天赋唤醒光环已关闭。文本共鸣光环已关闭。当前教学点：6506。"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倒计时牌掉到"1"就收工了，这破系统，扣起教学点来没个完。一个数天数，一个数账单，说不好哪个掉得快。


    考场上的题，得他们自己答。


    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口像心虚，不说，是规矩。


    语文那科正好是他监考。


    开考半小时，他沿过道走了一圈，不用看脸，看笔尖就知道是谁。


    赵小雪的笔从开考到现在没停过，一行接一行，稳稳当当。


    张子豪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盯着卷子，像打Boss之前看攻略。


    孙一帆先把整篇阅读通读了一遍，才合上卷子，过了两秒，才动笔，像把什么开关拨对了。


    李柏收回目光，回到讲台。


    两天考下来，走廊里的剧情每天重播一遍：考完一科，有人对答案对得面红耳赤，有人捂着耳朵逃命一样跑开。


    李柏路过，不拦，也不参与。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学生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蔫头耷脑，有人边走边把草稿纸叠成纸飞机，又揣回兜里。


    张子豪跑得最快，冲到李柏面前："李老师！手感稳了！"


    "手感？"


    "您教的那些，全用上了！"


    李柏没接话，看了他两秒。


    手感这东西，两天后见真章。


    两天后，成绩出来。


    李柏去教务处拿成绩单。马组长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张纸，像捏着一份判决书。


    "来了。"马组长说。


    "来了。"


    马组长没再说话，把成绩单递过来。


    李柏接过来，先看排名那一栏。


    七班，全区第三。


    他往上扫了一眼，确认没看错行。期末统考，全区所有学校都参加，这份第三，和联考那份，份量不一样。


    目光往下走。


    前五十，11人。联考9个。


    前一百，15人。联考12个。


    赵宇，全区第四。


    苏晓，全区第七。


    赵小雪，全区第十九。


    王强，总分全区第二十九，物理单科第二。


    最后一行，他多看了两秒。


    张子豪，年级第48名。


    李柏把成绩单合上，没说话。


    马组长也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暖气片滋滋地响。


    "下学期……"马组长开口，顿了顿，"别松劲。"


    这话耳熟，像年终总结里那句"明年继续努力"。


    李柏点头，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兜里："您放心，劲一直绷着。工资不涨，劲不松。"


    马组长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滚蛋。"


    李柏转身要走，教务处小张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李老师！七班咋样！"


    马组长头也不回："去去去，自己看榜单，问半天了。"


    小张缩回去，又探出来："我这不是怕看一眼少一眼嘛。"


    李柏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几步，孙理从对面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见他，顿了一下。


    "出了？"


    "出了。"


    孙理没拐弯，直接问："怎么样？"


    "全区第三。前五十十一个。"


    孙理端着水杯，站了两秒，说了句："……没话说。"


    李柏看了他一眼："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比成绩单还稀罕。"


    孙理没接，端着水走了，丢下一句："寒假别闲着，课题材料过一遍。"


    李柏目送他走远，把兜里折好的成绩单按了按。


    ……


    下午，李柏进教室。


    门推开的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手里的成绩单上。有人已经闻到味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有人攥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一个点。


    李柏没卖关子，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


    "期末统考，全区第三。"


    "噢！"


    "前五十，11个。前一百，15个。"


    教室炸了。


    "赵宇，全区第四。"


    赵宇坐在第一排，没吭声，低头翻着卷子，嘴角翘着，压不住。


    "苏晓，全区第七。"


    苏晓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


    "赵小雪，全区第十九。"


    赵小雪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鞠了一躬。坐回去的时候，飞快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王强，总分第二十九，物理单科第二。"


    王强没说话，腰杆挺得笔直。


    "最后。"李柏顿了顿，"张子豪，年级第48名。"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张子豪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倒，被同桌一把按住。


    "你冷静！"同桌压着他的肩膀，"成绩单跑不了！"


    "我进前五十了！"


    "是是是，你先坐下！"


    张子豪被按回座位，屁股刚沾椅子又弹起来，这回没人按得住了。他指着讲台："李老师！烤串！"


    "你说过的！考好再说！"


    李柏点了点头："考好了。"


    "那烤串呢！"


    "放假那天，烤串管够。"


    "噢！"


    全班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喊："龙虾！龙虾！"


    李柏把成绩单拿起来，抖了抖："龙虾没有，烤串管够。你手册第一关怎么写的？"


    张子豪愣了愣："……奖励：无。"


    "白纸黑字。"李柏说，"填什么都行，除了龙虾。"


    张子豪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屁股坐下。


    "成交。"


    坐下的功夫，张子豪把手册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第一关，当着全班的面，在李柏眼皮底下添了一行字。


    "奖励：前五十。"


    "谁给你批的？"李柏问。


    "通关者自批。"张子豪把手册一合，宝贝似的揣回去，"合规。"


    "行，记账。"李柏说。


    张子豪美滋滋地坐好，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又挪。


    ……


    闹完了，李柏拍了拍讲台。


    "考完了，把分放下，年好好过。寒假作业别扔，开学要查。"


    底下哀嚎一片。


    "下学期回来，接着干。"


    这句话没人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有人在心里应了一声。


    放学前，周晓东挤到讲台边上，把英语卷子摊开："李老师，八十二！"


    "单词本背到第几页了？"


    "八十！"他把卷子一举，"背完了！全背完了！"


    "背完就完了？"


    "完了！"周晓东拍着胸脯，"下学期继续！"


    李柏目光扫到孙一帆。他没凑热闹，坐在座位上，把语文卷子折好，夹进错题本，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夹一张存折。


    旁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惊了："孙一帆，阅读全对！你咋突然开窍了？"


    孙一帆想了想："多读了一遍。"


    李柏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郑晓雯的数学卷子写满了最后两道大题，王佳怡物理过了七十，赵子轩数学物理都回了温。


    李柏没念他们的分数。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放学后，办公室。


    李柏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期末综合评估完成。


    班级综合评估：S级。


    优生层扩容，前五十人数较联考明显增长。


    后进层收窄，成绩离散度显著下降。


    干预效果已初步内化，外部依赖降低。


    教学点奖励：3000。


    当前教学点余额：9506。"


    三千点。


    李柏盯着余额，又看了一遍"已初步内化"那几个字。


    考场上没开光环，分是学生自己考出来的。系统认这笔账，他也认。


    就是这评级，有点意思。


    联考S+，五千；期末S，三千。这评级，跟年底考核似的，涨慢了还降级。


    他关掉面板，把成绩单从兜里掏出来，抚平，夹进教案本。


    合上教案本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学校门口那几家烤串摊：老马家的肉串大，就是蘸料咸了点；巷口那家腰子新鲜，就是人挤人。


    五十几个孩子，估计得占半条街。


    放假那天，得早点去。


    ……


    傍晚，李柏站在走廊上，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冷得直往领口钻。


    走廊尽头，各班成绩单都贴上墙了。七班那张前面，站着几个别班的学生，正仰着头看。


    有人小声数："一、二、三……十一。"


    数完，安静了。


    李柏没过去。


    教学楼空了，教室门锁了，一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从接手时年级倒数第一的烫手山芋，到期末统考全区第三。


    这五十几个孩子，还有五个月就中考了。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考完了吧？"


    李柏："嗯。"


    苏敏："答应张子豪那顿烤串，跑不掉了。"


    李柏："跑不掉。放假那天，你一起来。"


    那头半天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站了一会儿。


    风又灌进来一次。


    五个月。够他把这五十几个孩子，再往上推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