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柏应了一声。


    母亲跟在后面进来，带上门。屋里的暖气扑过来，裹着炖排骨的香味。


    李柏弯腰换鞋，她已经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洗手，马上开饭。"


    茶几正中间摆着那套茶具，苏敏送的，擦得锃亮。旁边多了个玻璃罐，装着桂花糕，三包拆了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的砂锅端下来了，排骨炖粉条连锅端上折叠圆桌，还在咕嘟冒泡。


    旁边摆着红烧肉、炸带鱼、蒜苗炒腊肠、凉拌皮蛋，还有一盘拍黄瓜。


    筷子码好了，三副。


    他爸走到桌边坐下。


    没说话，把那盘凉拌皮蛋往李柏的位置挪了半寸。


    李母一边盛饭一边问："这学期怎么样？"


    "还行吧。"李柏接过饭碗，"期末考完了，七班全区第一。"


    李母的饭勺停在半空："全区第一？"


    "嗯，统考，区里统分，前五十进了十一个。"


    "你班上的孩子，都这么争气？"李母嘴上问着，眼睛已经弯起来了。


    "孩子们自己用功，好几个是从年级垫底爬上来的。"


    "对了，班上有个学生，作文拿了全国一等奖。"


    "全国一等奖？"李母放下饭勺，坐直了，"谁的？"


    "李雨桐，一个女生。"李柏夹了块排骨，"笔触很细腻，观察视角挺独特，有不是这个年纪的成熟思考，也有这个年纪独特感觉。"


    李母筷子停了半拍："稿子呢？带回来没？"


    "带了。"李柏说，"包里，等会儿给您拿。"


    "行。"李母点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


    嘴上应着，眼睛还盯着他，显然还惦记那份稿子。


    李柏没接话。


    "别骄傲。"李母又恢复了絮叨模式，给他夹了块带鱼，"当老师的，最怕翘尾巴。"


    "知道了，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李柏替她把下一句说了。


    李母愣了一下，筷子作势要敲他脑袋。


    没敲着，自己先笑了。


    他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起身进厨房，拎出个白瓷瓶，给李柏的杯子倒了浅浅一个酒底，又给自己倒满。


    李柏端起杯子。


    父子俩碰了一下，都没开口，各自喝了一口。


    他爸放下杯子，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酒是普通的白酒，有点辣，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暖乎乎的。


    李母看着这一幕，筷子慢下来，忽然说："你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理想是当老师''''，我那时候还寻思你开玩笑呢。"


    李柏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当成。”


    "没想到还真让你当成了。"李母说，"也算没白写。"


    李柏把粉条塞进嘴里，没接话。


    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到那盘凉拌皮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近了半寸。


    李母又给他盛了一碗排骨炖粉条，粉条吸饱了肉汤，筷子一夹，颤颤巍巍的。


    "慢点吃，锅里还有。"


    李母放下筷子："初三去小苏家，礼数可得周全。"


    "知道。"


    "烟酒点心，一样不能少，见了人家爸妈，嘴甜点，别失了分寸。"


    "知道了，妈。"


    "你别光知道。"李母看着他，"你带小苏回来那回，人家把闺女交到你手上，那是多大的信任。你去人家家里，得上心，人家爸妈要问你什么，老老实实答，别耍贫嘴。"


    "我上心着呢。"


    他爸难得开口："好好待人家。"


    李母说："她爸也是教书的，都是同行，说得上话。"


    他爸没再说话，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饭后，李柏要收拾碗筷。


    "你坐着你坐着。"李母把他按回椅子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轮得到你干活？"


    他爸坐回沙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半天没翻一页。


    李母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客厅里就剩父子俩，电视没开，一个看手机，一个靠在椅背上，谁也没说话。


    暖气片隔一会儿响一下，像给这种安静打拍子。


    这种沉默他从小习惯了，不觉得尴尬，反而踏实。


    过了一会儿，李柏掏出手机。苏敏的对话框还停在那条："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一遍，发出去："到了，你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几秒钟后，对面回了消息。


    一个笑脸，然后一条："阿姨喜欢么？这几天忙，有好多亲戚走，有时候信息回的晚。"


    李柏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个"还没说，回头告诉你。"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李母在喊："老李，把你那茶具收一收，茶几上堆的什么都有…"


    他爸没动，茶具还摆在正中间。


    李柏笑了一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收了，垃圾拎到厨房门口。


    李母接过垃圾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李柏去卫生间洗漱。


    热水冲在脸上，绷了一天的劲儿才慢慢松开。


    洗漱完，他躺到床上。


    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跟小时候一样。


    隔壁传来他爸轻微的鼾声，隔着一堵墙，规律得像钟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母亲依旧是把他当成孩子来对待。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小时候就见过。


    那会儿躺在这张床上背课文，背着背着就走神，盯着裂纹发呆，到现在也没补。


    他盯着那道裂纹，小时候背课文走神就盯着它，琢磨它像什么，像河，像树枝，像考试卷上那道解不出来的题。


    后来去了城里，住过宿舍、租过房子、搬进教师公寓。


    每张天花板上都没有裂纹，白的，平的，空的。


    厨房那边还有动静。


    母亲在擦灶台，抹布拧水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细碎碎的。


    她收拾厨房总是要收很久，每个角落都擦到。


    隔壁父亲的鼾声停了片刻，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续上了。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困了。


    隐隐感觉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是母亲。


    她往他身上搭了条毯子，掖了掖被角。


    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他带回来的那堆东西，翻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归置归置。"她一边收拾一边唠叨，"护膝是给谁的，也没说一声……"


    客厅那边传来他爸的声音，嗯，好，行，一声一声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听着这些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睡得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窗外远远地响了一声鞭炮，他也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