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不留情面地拒了几天，找上门的电话渐渐少了。


    倒也不是消停了，是都知道答案了，中考后。


    李柏也乐得清净，早晨到校，先去把七班门口的倒计时牌换了。


    红底白字，昨天还是15，今天换成了14。


    "十四天！"张子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块牌子，"李老师，这数字吉利，一四，要发！"


    "你倒是会挑好听的。"李柏把粉笔灰拍掉，"考完再发。"


    "那必须的。"张子豪拍着胸脯，"十四天，够我再提升十几分。"


    "你这有点吹嘘了吧，再提升十几分，这是要和赵宇抢第一？"


    "为什么不能争。"张子豪认真起来，"我也没觉得他比我厉害多少啊。"


    "你倒是很有信心啊。"


    "那是，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


    "上次模考，你考多少？"


    张子豪："……咱能不能不提上次？"


    早读铃响，几个学生笑着涌进教室，张子豪的背影像阵风一样卷回座位。


    李柏站在门口，看着自信非凡的张子豪。


    还是很认可他的，人不意气枉少年啊。


    ……


    早读已经开始，教室里读书声一片。


    李柏站在后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郑凯桌角压着一沓笔记，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吴志远的手笔。


    他低着头，卷子摊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周艺坐他斜前方，没念书，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划两笔，回头看一眼郑凯的卷子，又扭回去。


    吴志远坐在窗边，手边一支红笔，一边念课文，一边往笔记本边上标着什么。


    三个人，各忙各的，严丝合缝。


    ……


    上午没课，李柏刚在办公室坐下，系统面板就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阶段教学评估（周结）：本周教学点+500。当前教学点：15016。"


    这破系统，报账还挺准时的。


    他刚想关掉，面板又跳出一行。


    系统提示："跨班辅导结算：第七批达标退回，5人×300教学点，教学点+1500。当前教学点：16516。"


    第七批。


    李柏想了想，上个月底，马组长送过一回名单，说第七批五个全过了线，手续办好，就等退回原班。


    那批孩子来的时候摸底考稀碎，走的时候各科都过了线。


    学生退回去了，教学点数倒是留下了。


    值。


    孙理推门进来，手里夹着几张表："中考考点安排，区里下通知了。"


    "考点怎么定的？"


    "考点区里统一定，咱们三中一个考点。"孙理把表放在桌上，"考场内外学校统一安排，老师分工全在表上。"


    李柏扫了一眼，指尖在表上点了点："赵志刚，考点外引导？"


    "学校说他嗓门大，在外头喊话正合适。"


    "学校这是让他去考场外头喊麦？"李柏把表放下，"六月天，孩子考完出来，头一件事是找水喝，光喊话有什么用。"


    "后勤、饮水、医务，学校都安排好了，轮不到你操心。"


    "行，那我就操心我的班。"李柏把表递回去，"家长那边，各班自行通知？"


    "是呢，各自群里通知。"


    "行。"


    孙理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外面那些电话，还在打？"


    "少多了，上午就接一个什么市教育的。"


    "你接了？"


    "接了。"李柏说，"他说要邀请我，我说中考后。他还墨迹，我就说顾不上，他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打扰了''''，挂了。"


    孙理："……你把市教育研究院的拒了，也是本事。"


    "现在脚打后脑勺了，哪顾得上他们。"


    孙理看着他，半晌："你这嘴，也就是学生不跟你一般见识。"


    "学生忙着刷卷子，没空跟我斗嘴。"李柏端起杯子。


    孙理笑着摇头，夹着文件走了。


    ……


    下午，李柏在家长群发了一条消息。


    "中考考点安排下来了，区里统一排的，咱们三中一个考点，孩子都在本校考，不用跑远路。"


    "准考证考前统一发，家长不用准备。这段时间，作息别乱，晚上十点前睡；饮食清淡，别吃坏肚子。"


    "详细安排，学校后面统一通知。"


    消息发出去，手机响成一片。


    "收到，谢谢老师。"


    "老师，证件复印件我印了二十份。"


    "不是说了不用准备吗。"李柏回了一句，"印二十份干嘛，考场又不让你带二十份进去。"


    "怕丢，丢了还有备份的备份。"


    "……"李柏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你比孩子还紧张，家长放平，孩子才能放平。"


    "放不平啊老师，我昨晚梦见孩子进考场，准考证找不着了，吓醒两回。"


    "那是你没梦见我在考场外头捡准考证。"李柏回，"放心，真丢了，我比你先急。"


    群里安静了两秒，刷出一排"哈哈哈"。


    "李老师这话，比定心丸管用。"


    "行了，都忙去吧。"李柏发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扣在桌上，"考完有的是时间唠。"


    ……


    晚上回公寓，苏敏正往一个文件袋里装东西。


    "这是干嘛？"李柏换鞋。


    "送考的东西，先备着。"苏敏头也不抬，"备用笔、橡皮、风油精、创可贴……"


    "创可贴？"


    "万一纸划手呢。"苏敏把文件袋封好，"放抽屉里，到日子装包就走，省得临了抓瞎。"


    "这才几号，还有十四天。"李柏接过来掂了掂，"你这准备得比学生家长还周全。"


    "先备着又不占地方。"苏敏说，"你带班两年，送过几回考？"


    "头一回。"


    "头一回就是全市第一的班。"苏敏顿了顿，"你压力大不大？"


    "大。"李柏把文件袋放进抽屉，"不过我压力再大，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这就对了。"苏敏点头，"你稳着，他们就不慌。"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对了，郑凯奶奶那边，我托人问了，身体好转很多。"


    李柏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回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苏敏说，"你心里装着事，给你打听一下。"


    李柏没接话，低头把抽屉推上，推严实了，才说："那孩子成绩压线，家里又这样，我得多盯两天。"


    "嗯。"苏敏说，"应该的，但你也要注意休息。"


    "……行。"


    李柏站在窗边，楼下的操场刚亮起路灯。


    苏敏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放他手边，没走，也站在旁边往外看。


    "十四天。"她说，"一晃就过去了。"


    "嗯。"


    过了好一会儿，李柏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杯子，手心沁出一层汗。


    "你紧张了。"


    "谁说的。"李柏把杯子放下，"我是热。"


    "六月天，是热。"苏敏顺着他说，却把手里那杯换了个方向，凉的一面贴到他手背上。


    李柏没动。


    她也没收回去。


    半晌，他先动了。


    他把手里那杯水搁回窗台，反手把她连人带杯子揽进怀里，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扣着。


    "哎，水！"苏敏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袖口上。


    "洒了就洒了。"


    李柏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半天没说话。


    苏敏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到了窗台上。


    "你手心都是汗。"她闷声说。


    "嗯。"


    "还说不紧张。"


    "那是刚才。"李柏说，"现在不紧张了。"


    他没松手，她也没挣。


    窗帘没拉严，楼下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


    后来的事，李柏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条光。


    光暗下去的时候，她被抵在窗台沿上。


    光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卧室里。


    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李柏仰面躺着，胳膊搭在她腰上，胸口还没平复下来。


    苏敏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半天没动。


    "你心跳好快。"她说。


    "废话。"李柏嗓子有点哑，"刚才谁贴着手背说我紧张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也说的是实话。"李柏说，"现在真不紧张了。"


    苏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明天还早起。"她说。


    "嗯。"


    "睡吧。"


    "嗯。"


    她没再动，呼吸慢慢匀下去。


    李柏睁着眼，窗帘缝外头的月光里，倒计时牌还亮着。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