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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吹牛素材

    出分三天了,录取线也公布两天了,七班的教室里反倒比考试那几天还热闹。


    李柏中午过去拿趟东西,还没上楼,先听见二楼正中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里头传来一阵搬桌子的动静,间或几声压着嗓子的笑。


    他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没急着上楼。


    中考前那阵儿,全班都在冲刺,别的班拖到临考还在搞毕业班会、拍纪念视频、给老师叠千纸鹤,七班愣是一件没干。


    李柏当时觉得省心,现在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才咂摸出点不是滋味来。


    他慢悠悠上了楼,推开教室门。


    里头登时静了一下。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字写着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圈星星月亮:最后一课。


    后墙上扯了一条横幅,歪歪扭扭印着"七班毕业快乐",课桌被搬成了两排,中间空出一块儿,摆着几箱饮料零食。


    张子豪正踩在椅子上给气球绑带子,一见李柏,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咧嘴:"老师!你提前来干啥,我们还没布置完呢!"


    "我来拿资料。"李柏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撞上了,顺便看看你们搞什么幺蛾子。"


    "这叫告别仪式!"张子豪把气球往墙上一拍,"中考前咱们啥都没干成,全班可不得补补?"


    李柏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王强、苏晓、陈晨、赵宇、郑凯、周艺、吴志远,坐着站着,都是班里最有主意的那几个。


    他"嗯"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前排一张课桌上:"那你们忙,我看看你们布置些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两年相处下来,他们也还是不太了解这个天马行空的老师。


    正呆滞中,门口探进一颗齐耳短发的脑袋,书包上挂着的动漫徽章叮叮当当响。


    刘小雅。


    "老师。"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我来晚了。"


    李柏应了一声,看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进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你书包里装的啥?"


    "给同学们带的。"刘小雅把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洗好的照片,"毕业照洗出来了,我给每人印了一份。"


    她顿了顿,又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李柏面前:"老师,这个给你。"


    信封上印着"水中"两个烫金的字。


    李柏捏着那封信,没拆,先抬眼看了看她。


    "你家里定下来了?"


    "嗯。"刘小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点,"我爸妈联系了骥省的重点高中,水中,那边录取通知已经发到家里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


    张子豪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那少年班那边呢?你当时不是也报了么?"


    刘小雅笑了笑:"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少年班那个方向,更适合你们这种数理好的,我这些数理成绩,去了也是陪跑,水中的美术班和文学社都挺好,我过去能从高一一路画到高三。"


    她说得云淡风轻,李柏却听得出了她对自己规划的坚定。


    "你爸妈这次倒是开明。"李柏把信封递给她,"肯让你去学美术了?"


    "也还不是全因为您支持啦。"刘小雅难得俏皮了一下,"他们主要也是知道水中升学率高。"


    "哦,"李柏"哦"了一声,"合着你还是沾了水中的光。"


    "本来就是。"刘小雅也笑了,这一回笑得比先前松快,"老师您放心,不去少年班,我也不会给咱们七班丢人的。"


    她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孩子都"咦"了一声起哄。


    张子豪第一个不干:"好啊刘小雅,背着我们偷偷换目标啊!"


    "什么叫偷偷?"刘小雅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今天来报到了么。"


    "她这是拿到通知书才来和咱们说的。"赵宇在旁边补了一刀,"属于背叛我们小组意愿,另外也说明你这个组长不合格。"


    "我那里不合格?!"张子豪梗着脖子,"水中也很好啊……"


    李柏看着这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也不拦,就这么听着。


    他忽然想起来这两年来头一回见这些孩子时的样子。


    刘小雅那时候还躲在画本后面,被他叫起来回答问题都脸红;张子豪上课打牌,被他用"三国杀"勾进语文课里;王强那个闷葫芦,一碰物理题眼睛就发亮;苏晓安安静静的,脑子里全是竞赛题。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群孩子今天能站在这儿,一个比一个笃定地向前奔跑。


    "行了行了。"李柏拍了拍手,收住这一屋子的笑闹,"最后一课是吧?那我正好借个地方,给你们说两句。"


    他这么一说,孩子们反倒都静下来了,一个接一个坐好,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李柏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抄在口袋里。


    "就几句,别嫌我墨迹。"


    "第一句。"他看着台下的学生,"往后不管你们去了哪儿,水中也好,少年班也好,留在廊州也好,先记住一件事,就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相信自己能做到。"


    "你们可是从年级倒数第一过关斩将过来的。"


    底下有人笑。


    "第二句。"他没跟着笑,"做事别糊弄,别糊弄学习、糊弄努力、糊弄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顿。


    "第三句。"李柏的声音放低了一点,"独立的思考,对任何事情都要保留独立思考的角度与能力。"


    教室安静了三秒。


    李柏忽然换了个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好了,煽情到此结束。"


    他拍了拍手,往后退了一步:"往后你们要是混出样子了,记得回来跟我说一声。"


    "为啥?"张子豪条件反射般接话。


    "让我好出去吹牛啊。"李柏一脸正经,"我跟人说''''那个谁谁谁,我教出来的'''',人家不信,我就把你当年干的好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比如你张子豪写作文跑题,郑凯考场上急哭了,周艺抹着风油精考试……"


    全班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哄"地炸了。


    "老师你是认真的吗!"


    "合着我们就是您的吹牛素材库呗!"


    "对。"李柏点头,面不改色,"你们就是我往后二十年教学生涯的核心素材,谁混得越好,我吹谁……谁要是没混出来……"


    "您就不认我们了?"郑凯忽然问了一句。


    李柏看了他一眼。


    "没混出来也得回来。"他说,"老师负责给你们回炉。"


    教室忽然又安静了。


    这次的笑,是笑着笑着,有人红了眼眶。


    李柏没让这个劲儿继续蔓延。


    他转身,从文件袋里摸出一叠信封,往讲台上一撂。


    "来,一人一个,叫到名字的上来自取。"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名字,李柏的笔迹,认得出来。


    张子豪第一个蹿上去,抢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贺卡……。


    "老师,这是啥?"


    "毕业礼物。"李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剩下就你们自己庆祝吧……"


    说完,他拎着文件袋下了楼。


    身后那间教室的门还敞着,笑闹声追着他的脚步远去……


    ---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这会儿正是午后,人都没回来,窗台上那盆苏敏送的多肉倒是还精神,肉嘟嘟的,边角泛着点粉。


    李柏蹲下身,从办公桌底下的纸箱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往空箱子里归。


    先是一摞批改过的周记本,本皮都磨得起了毛;又翻出几个教案夹,几沓学生交上来的课堂小测,几支断成半截的红笔。


    他没急着扎口,伸手把那盆多肉从窗台搬下来,小心放进箱子最上头。


    这盆多肉是去年苏敏路过花市顺来的,说是桌面添点颜色。


    李柏从没怎么管过它,反倒比办公室这几盆娇贵的绿植活得都好,耐旱,好养活,有点随他。


    他正要合上箱盖,指尖忽然碰到箱子最底下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他愣了愣,捏着边角抽出来。


    是个还没拆封的档案袋,牛皮纸上印着"明远中学"四个字。


    李柏拿着那个档案袋,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半晌没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打进来,把那盆多肉的影子拉得很短,缩成一团肉乎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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