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稿子是周末传开的。


    李柏是在公寓里知道的。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一条一条往上跳，都是家长群里的转发。标题起得花，把他说成"不打分的班主任"，底下还配了张照片，是开放日那天展板上那张表。他扫了两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接着切葱。


    苏敏在客厅那头改材料，没问。


    到了周一早读前，事情落到桌上了。


    孟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张单页，往李柏桌上一搁。


    "你看看这个。"


    李柏先把上头那张拿起来。是旧的那张，印着"初一学完初二"，边角都软了。谷岳拍在桌上的就是它，他收了有些日子。


    底下那张是新的。


    纸比旧那张厚，印得也齐整。抬头一行大字："六年一贯·纵向进步率。"底下一排小字，头一个就是"名师李柏式教学"，再往下，"不打分不排名·三笔账跟进"。


    李柏的指头往下挪了半行，停住了。


    "敢问""自清""自排"。


    三个栏目名，一个字没差，跟上个月钉在后墙的那张表一模一样。


    他把两张单页并到一处，摆平了看。左边一张"初一学完初二"，右边一张"李柏式教学"，印刷的字体都不是一家的。


    "哪儿的。"


    "同一条街。"孟知远说，"往南两条街，新开的一家，也是招初一。招生时间跟咱撞在这周。"


    李柏把新那张翻到背面，看了看底下那个印刷的章。他一个字没评。


    "这两天已经有家长来问了。"孟知远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问的都一样，问咱们跟那家是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孟知远顿了顿，"可说完了，人家手里还捏着他们那张纸。"


    李柏把两张单页叠起来，搁在桌角。教室那头传来早读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嗡嗡的。


    合着这表才挂上去，连着栏名都给我抄全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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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事，是孟知远又跑了一趟带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明显慢了些，先在门口站了站，才往桌边走。


    "还有人找我。"


    "谁。"


    "不认识的。"孟知远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是替那家捎句话。先问你，周末愿不愿意过去兼两节课。"


    "多少钱。"


    "没说。"孟知远看了他一眼，"他先说的是这个。"


    李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早上续的凉水。


    "后头呢。"


    "后头那句才是正话。"孟知远的声音压下去，"他说，你要是愿意过去，一个班可以整个带过去。"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窗台那盆多肉今天没浇水，土面发白。


    "还有。"孟知远补了一句，"他点了名。说田柯、许念、周砚那几个，家长那边他们也能谈。"


    李柏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的。


    他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们给的是一年还是三年。"


    孟知远一愣。


    "我没细问。"他说，"谁问这个啊。"


    "你得问。"李柏说，"一年一签的活，跟拿人当长工，是两回事。"


    孟知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桌上的两张单页又看了一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那这话怎么回。"


    "先不回。"李柏说，"晾着。"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李柏把新的那张单页抽出来，对折了两下，往抽屉里摸。他的账本在最底下压着，翻开来，旧那张单页还夹在中间。他把新的这张插进去，跟旧的并在一处。


    两张纸的边对齐了，厚了一层。


    他把账本合上，没急着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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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岳是下午知道的。


    他把两张单页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李柏式教学"那一行的时候，他捏着纸边的手往下压了压，纸面被按出一道浅痕。


    "哪儿来的。"


    "同一条街。"李柏说，"孟知远上午捎来的。"


    谷岳没说话。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两眼，又放下，摊在桌上，用两根手指点了点那个抬头。


    "六年一贯。"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去年我们开会的时候才定下来。"


    "嗯。"


    "纵向进步率，是区里上回来要的那个数。"


    "嗯。"


    谷岳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他这回没挑李柏的刺。要是搁半年前，这屋里的第一句话准是"你那套东西招的"。这回他不说这个。


    "这回不是抄你。"他说，"是抄明远。"


    李柏看了他一眼。


    谷岳把保温杯从兜里拎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他没坐，就站在桌子那头。


    "你打算怎么弄。"


    "没打算弄。"李柏说，"我就想把纸留着。"


    谷岳盯着他看了两秒。


    "留着不够。"他说，"你去跟人对骂，骂不过人家一张印刷的纸。"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叫了一声孟知远。


    孟知远应了声，从隔壁探进头来。


    "开放日那天，拍了多少照片。"


    "展板拍了几张。"孟知远说，"后台记账也拍了。"


    "稿子的链接呢。"


    "存了。"


    "都归一块儿。"谷岳说，"照片、链接、这两张纸，各留一份。存着。"


    孟知远看看他，又看看李柏，点了点头出去了。


    谷岳这才把保温杯拎到手里，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站住，回头。


    "别急着往外头嚷嚷。"他说，"先说清楚一份纸是多少钱印的，比说人家黑心管用。"


    他走的时候没关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把桌角那张单页的一角掀了掀。


    两个人头一回没吵。李柏把纸角按住，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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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回公寓，苏敏已经把科学角的东西带回来了。


    桌上摊了半桌，几个矿泉水瓶、两片纸板、一个弹簧秤，还有一本翻开的记录本。她在桌边坐着，拿笔在纸上划，头也没抬。


    李柏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放下，把那张新单页掏出来，搁到她手边。


    苏敏的笔停了停。她没急着看，先把手上的那行数字写完，才把纸拿起来。


    她对着台灯举起来，看了两秒，翻到背面。


    "拍了吗。"


    "拍了。"


    "纸也留着。"她把单页递回去，"网络上的能删，印出来的删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跟交代一个实验步骤一样。李柏接过来，顺手夹回胳膊底下那本账里。


    苏敏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


    "这地址我认得。"


    李柏把账本放到桌边。


    "南边那条街是吧。"


    "南边那条街。"她说，"去年在城西那边，他们发过一回一样的。"


    "一样的？"


    "一样的做法。"苏敏说，"名目不一样，换过一回。上回写的是''''提前学完初三''''。"


    她说完就起身往厨房去了，把水壶拎起来接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隔着半间屋子。


    李柏把那本账翻开来，看了一眼夹在中间的两张纸。


    他没往下问。苏敏也没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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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走的事是周三下午落下来的。


    走的是程越。


    他家长是直接来找的，进门先把门轻轻带上，没在群里发一个字。


    李柏认得她。开学转来时，就是她带着娃来办的，坐在同一把椅子上。


    "李老师。"她坐下，两只手摁在膝盖上，"我们来的时候跟你说过，家里是奔着明远这条路来的。"


    "嗯。"


    "这几天我们打听了一下。"她说得挺慢，"那家说初一就学初二的内容，进度跟得上。程越跟了你们半个月，前两天回去做卷子，说是跟不上他原来那学校教的。"


    李柏听着，没插话。


    "我也不懂这些。"她说，"就是看着急。"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李柏看着她的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娃自己怎么想。"


    "他不想走。"家长说，"说这边老师不催他。"


    "转过去谁带。"


    "说是那边一个老师带一个班。"她说，"具体的我还没见着人。"


    李柏点了下头。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那头，把柜门拉开。四十二份档案排在里面，他手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程越那一份，抽出来。


    半个多月，那页上添的东西不多。第一格写着两个字，起点。底下有几行小字，横是横，竖是竖，比刚来那阵子顺。


    他拿着那份档案走到复印机边上，按了一下。机器嗡地响起来，一张纸出来，又一张。


    他把复印件对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走回桌前，他把纸袋往家长手里一放。


    "这半个多月他自己写的，一起带走。"他说，"到了那边，也让他自己记。"


    家长捏着纸袋，没立刻起来。她坐着，手指把袋口的边捏出一道褶。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说了句"对不住"。


    李柏没接这三个字。他把她送到门口。门开了又合上，走廊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远了。


    他回身把那份原档放回柜里。柜门合上，咔的一声。


    第二天早读前，田柯来交本子。李柏接过来，翻了翻，抬头说了句。


    "你带的那娃，转走了。"


    田柯站在桌边，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另一本没交出去的作业。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本作业也搁到桌上，转身出去了。


    下课的时候，李柏从教室后门经过，看见田柯站在后墙跟前。六年线上那第二格还空着大半，第一格底下有半行字。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墙。


    李柏没进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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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下了，人散干净，办公室只剩李柏一个。


    他把抽屉拉开，账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夹在中间的那两张单页滑到桌面上。他把纸角对平，摆在一处。左边一张印着"初一学完初二"，右边一张印着"李柏式教学"。一张旧，角上起毛；一张新，油墨还有点味。


    两张纸并排这么一放，倒像是一家出的。


    李柏看了会儿。他伸手把两张对齐，夹回账本中间那一页，压平。


    抽屉最里头还压着几张纸，几张纸条，几张卷着边的旧单页。他一眼扫过去，没动。


    他把账本放回去，合上抽屉，只留了一道缝。


    台灯拧灭了。走廊那头水房的水滴声传过来，一下，一下。


    系统提示："学籍档案变动：程越，转出登记。"


    就这一行，后头没有数。


    李柏把办公室门锁上，钥匙在手心里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