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转起来，是周末那两天的事。


    李柏起初不知道。他知道的时候，是周一早上孟知远推门进来，把手机屏幕横过来，杵到他眼前。


    "你看。"孟知远说，"三个群，都有。"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标题起得长，一行放不下，中间那个词是他。李柏往下一划，配图是开放日那天展板上那张表，被人拍得歪了点，边角还带着一块展板的黄。


    "谁写的。"


    "不知道。"孟知远把手缩回去，"转的人不认得，写的人也不认得。"


    李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凉的，昨晚忘了倒。


    "备课本上写的是啥。"


    "啊？"


    "你今天第一节课。"李柏把杯子放下，"备了没有。"


    孟知远一愣，把手机收进兜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办公室门带上，走廊那头早读的声音传过来，一层一层，糊成一片。李柏摸出手机，点开那篇稿子，看了两行，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合着这年头，夸人也不用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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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课下课，孟知远又把手机拎过来了。


    这回他没往李柏眼前杵，站在桌边，一条一条往下念。


    "这个问，能不能给他们写个专栏，一个月一篇。"


    "这个说，请你录几节课，线上卖，分成。"


    "这个……"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这个是请你去讲一场，一个周末，来回机票全包。"


    李柏"嗯"了一声。


    孟知远往下念，念到第三条，声音低了一点。


    "还有个做书的。说给你出本书，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不打分的班主任''''。"


    李柏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面还跟着个数。"孟知远说。


    "多大。"


    孟知远不念了，把手机平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屏幕上那行数字后头跟着四个零。


    李柏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先都别回。"


    "一条都不回？"


    "一条都不回。"


    孟知远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站着没走，过会儿又问一句。


    "那个出国讲的，也不回？"


    "我说了，都别回。"李柏说，"它明后天还会再来。"


    孟知远"哦"了一声，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条缝里，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很急，一阵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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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稿那头，来的是正经人。


    下午放学后，190章来过的那位编辑又来了一趟，直接上到办公室。他比上回多坐了会儿，把包搁在腿上，没急着掏东西。


    "李老师，上回我说那句，不是客套。"他说，"我们刊子上想给你开个专栏，写这一套东西怎么弄的。"


    李柏把手里那摞本子放下。


    "写下来能干啥。"


    "能给别人看。"编辑说，"你班这套办法，现在外头问的人多。你写下来，别人照着能走一遍。"


    "照着走的，多半走不动。"


    "那就先写下来再说。"编辑笑了笑，"写不动的地方，摆出来也算个数。"


    李柏没答这句。他把桌角那杯凉水挪了挪，换个地方搁。


    "我看看。"他说，"看完了，写不写再说。"


    这句话他上回说过一遍。编辑听出来了，也不多问，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写上自己号码，搁在桌角，起身走了。


    纸压在桌角上，风一吹，一角掀了掀。李柏把它挪到台灯底下，跟190章那张便签压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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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听的话是周三冒出来的。


    孟知远是在楼梯口撞见他的，跟上来说了两句，话没说完先往两边看了看。


    "群里有人说了。"他压低声音，"说你这套是作秀。"


    李柏往前走着，脚步没停。


    "还说啥。"


    "说……"孟知远舌头拐了个弯，"说不排名就是不会排。这话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几个人在底下跟着敲。"


    "谁说的。"


    "认不出来。"孟知远说，"头像都是那种。"


    李柏走到楼梯拐角，站住了。


    "别念了。"


    孟知远闭上嘴。两个人在那儿站了两秒。楼上有人喊孟知远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往上走了。


    李柏一个人下到一楼。大厅那面玻璃门关着，外头的光照进来一块，正落在展板原处，那块展板早撤了，墙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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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公寓，苏敏在客厅那头摊着东西。


    科学角的器材又添了两样，桌上摆着半桌：几个瓶子、一卷细线，还有一只拆开的旧台秤，秤盘斜着搭在旁边。她人坐在桌前，对着记录本写，笔尖走得稳。


    李柏进门把包放下，走过去，把手机搁到她手边。


    "看看这个。"


    苏敏没立刻拿。她把手里那行数字写完，把笔搁下，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她从那个长标题开始看，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得不快。看完一遍，她没抬头，从顶上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李柏站在桌边，没坐。


    过了会儿，苏敏把手机扣在桌上。


    "旗杆子。"她说。


    "啥。"


    "这不是夸你。"苏敏把桌上那只秤盘扶正，"是把你举起来，当个招牌，给别人用。"


    她说话没什么语气，像在说一件器材该放哪儿。


    "举得高，别人好拿去招人。"她说，"哪天倒了，砸的也不是拿旗的人。"


    李柏没接话。他把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坐下了。


    苏敏伸手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中间那一页，举到灯下看了一眼。


    "名师李柏式教学。"她念了一遍，"去年那家，也是这么写你的。"


    屋里静了一下。厨房那边水龙头没拧紧，滴水的动静一下一下的。


    "那两张纸还在。"李柏说。


    "在就好。"苏敏把手机推回来，"稿子能删，印出来的删不掉。这回连稿子也删不掉，你那个名字已经在外头跑着了。"


    李柏把手机拿回来，按灭了。桌角那只旧台秤的秤盘还斜着，他伸手替她扶正了，指针晃了两晃，没停住。


    "这秤准不准。"他问。


    "不准。"苏敏把记录本翻过去一页，"我拿它当教具，不当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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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里的事，他只讲了一段。


    第二天早读后，他把教室后门关上，站在讲台边，没说作业的事。底下陆陆续续坐直了。


    "外头这两天有篇文章。"李柏说，"写我的，写得挺热闹。"


    底下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收了。


    "热闹归热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你们该填的表填表，该上的课上。别乱了。"


    他走到后墙跟前，抬手在六年线上那第二格比了一下。那一格空着大半，底下第一格的字是前几个月的，墨色淡了。


    "还有一样。"他转过身，"这几天要是有人跟你们家里说，跟着李老师这个班能怎么样怎么样，你们回去说一声，别信。谁要拿我的名字回家跟你爸妈要钱，让他来找我。"


    底下静了两秒。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要你的名字"。


    李柏看了他一眼，没笑。


    "名字不值钱。"他说，"你那本来才值钱。"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有点动静了。有人接了一句"我那本也值钱"，前头一片低低的笑，笑声压着，没敢放开。李柏没管，等那阵笑过去了，抬手拍了拍，散了。娃们往桌里抽书，桌椅腿在地上蹭成一片响。


    田柯走在最后，路过讲台的时候，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搁，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柏点了下头。田柯把本子又拿起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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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堵人的事，是那天傍晚。


    放学铃响过后，李柏从教学楼往校门口走。一个年轻人立在门口那棵树下，手里举着手机，见他出来，往前迎了两步。


    "李老师，就两句。"


    李柏脚下没停。


    "稿子不是我写的。"年轻人跟着走了两步，"我们想再问两句，就两句，行不行。"


    李柏拐进了教学楼侧门。那扇门窄，进去是条走廊，通着办公室那头。他走得不快，身后的脚步声到门口断了。


    走廊里光线暗，墙上贴的通知换了新的，边角还翘着。他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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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


    他把门带上，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屏幕还亮着，跳着几条没看过的消息。他把手指按在侧键上，按下去，屏幕黑了一下，再按一下，静音那个小图标出来了。


    抽屉拉开，账本在最里头压着。他把手机塞进去，塞到账本底下，推了推，只留了一道缝。


    桌上的备课本翻开着，明天那节课的进度写了一半。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会儿，他把抽屉又拉开了一点，往里看了一眼。


    账本还在，夹在中间的两张单页的角露在外面，一张旧，一张新。手机压在底下，黑着，没响。


    他伸手把两张单页按平，合上账本，再把抽屉推回去。


    系统提示："外部关注度持续上升，来源：媒体转载、家长群转发、同行社群。"


    就这一条，后头没有数。


    李柏扯了下嘴角。


    合着这破系统，也学会看热闹了。


    他把台灯拧亮了一点，光落在备课本上那半行字上。写了两个字，笔停住了。他把笔搁下，起身把窗关严了，走廊那头水房滴水的动静透不进来，屋里静下来。


    后墙上那张表挂在原处，四十二行，一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