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头节课还没下。


    办公室门口站着谷岳，后头跟个生面孔，四十上下，夹一只黑包，皮鞋擦得能照人。


    "市里下来的。"谷岳说得含糊，"看墙。"


    李柏把教案合上，站起来。


    "墙在东头。"


    "耽误你上课吧。"那人笑了一下。


    "上课的是娃，我带个路。"


    他把办公室门带上，走在前头。


    楼道里读书声从各班漏出来，一句高一句低。那人一路没说话，走到东头停住，先退两步，横着拍一张，竖着拍一张，又蹲下去，把表下角那行小字拍了个特写。


    "这表谁填的。"


    "娃自己。"


    "老师不填？"


    "老师站旁边。"


    那人手机没放下，抬手又对着墙皮按了两下。李柏在旁边看着，墙皮酥得厉害，一按一片粉，落在地脚线上。这一面墙拍了八张。


    "收上来的表怎么记。"


    "今天上午正收。"


    "我能进去看？"


    "能。"李柏说，"别拍娃的脸。"


    那人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我拍墙。"


    走的时候他回头对谷岳说了句"后天我再来"。谷岳应了，把人送到楼梯口，回来站住。


    "他们要看什么，你心里有数。"


    "看墙。"


    "看收表那几个钟头。"谷岳说，"你要是不愿意，我把话挡回去。"


    "让他们看。"李柏说，"看完了，别在材料里写''''样板''''俩字。"


    谷岳哼了一声，端着杯子回办公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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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1）班后门开着，讲台上摊一沓表，边角压着一只粉笔盒。


    田柯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朝教室里。


    "你这算站岗还是算收表。"


    "我不收。"田柯说，"我盯着。"


    "盯谁。"


    "盯他们自己收。"


    说不插手，脚尖先插进去了。


    教室里一人抱一张表，从后往前传，到讲台跟前核。两个娃对着表说话，声音不大，一步一步往下来。


    "先量边。"


    "量几条。"


    "上头一条，左边一条。量完再落笔。"


    "笔谁带。"


    "自己带。"


    李柏站在门外，没进去。


    周老师从讲台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帽儿没盖。


    "李老师，这就算收了？"


    "退回一张，才算收了。"


    "退了不认呢。"


    "那就再退。"


    "退几回。"


    "退到认，或者退到他不糊弄了。"李柏说，"两条路，都行。"


    周老师把红笔帽套上，又拔开，眼睛往教室里扫。


    讲台角上有一张表搁得离那沓远一点。李柏伸手翻过来。


    正面四栏空着，干净得像刚印出来的。背面用铅笔画了三道格，一道比一道歪，最上头那道还出了边。


    "这张谁的。"


    周老师看了一眼："市场那家的。"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说，"交了就走。"


    李柏把表放回原处，没往那沓里塞。


    这张表离队半尺，比填满的那一沓都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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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柯从那一沓里抽出最上面一张，翻过去看背面，又翻回来。


    "这张。"


    他走到第三排靠墙那张桌边，把表搁下。


    "这一栏，你写了个''''无''''。"


    "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可写的。"


    "四栏写三个无。"田柯把手压在纸上，"你这学期，是没来，还是来了没干。"


    "来了。"


    "来了就写来了干什么。"


    那娃把笔拿起来，笔杆在指头里转，转了两圈。


    田柯往纸下一指："自清这栏，谁写的。"


    "我写的。"


    "你同桌叫什么。"


    那娃报了个名。


    田柯从底下抽出同桌那张，两张并排放。


    "两行字一模一样，连那个写错的字都错在一处。你自己评你自己，评成你同桌的手了。"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那娃把同桌那张推回去，脸涨起来。


    李柏站在后门口，没进去。抄作业他见得多，抄到"自己评自己"上，这份胆比答案值钱。


    "我们班都这么填。"


    "哪个班这么填，你把名字写在这张纸上。"


    "你又不是我们班的。"


    "表是我收的。"


    "表是周老师发的。"


    "周老师发的表，也得有人看。"


    下课铃响，教室里走了一半人。那娃还坐着，田柯站在桌边，手撑在桌角，没坐。


    "填到你自己认。"田柯说。


    "什么叫我自己认。"


    "你现在这张，你自己认吗。"


    那娃低头看表，看了好一会儿。


    "我认不出来。"


    "那就重填。"


    那娃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就是比我大两岁。"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把笔搁下，有人往这边扭头。


    田柯的手还撑在桌角上，指头动了一下。


    李柏在后门口没动。


    过了两三秒，田柯把表往桌上一搁。


    "那你自己填。"


    说完转身出来，肩膀在门框上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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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窗户底下有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田柯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脖子红到耳根。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李柏走过去，站他旁边，也看窗外。操场上有班在上体育，哨子一声一声。


    "里头那句，说到一半。"


    田柯扭过头："哪句。"


    "你自己知道。"


    田柯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一句''''大两岁''''，我后头那些话全堵住了。"


    "堵在哪儿。"


    "嗓子眼。"


    "那明天接着说。"


    "明天他还听？"


    "他听不听，跟你讲不讲，是两件事。"


    田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老李，我是不是不该退他。"


    "你退得对。"


    "那我没说下去。"


    "没说完跟退错，也是两件事。"李柏往办公室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下午放学前，那张表他自己会填。"


    "你怎么知道。"


    "他先还的是同桌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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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铃前，那娃从后门进来，把一张表搁在讲台角上，摆平了，转身就走。


    表是新填的。四栏不算齐，动手那栏写了一行，字挤在一块儿。末行添了半句：我这学期想弄响一台。


    田柯从后门进来，一眼看见，走过去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干净。


    他把表叠了一半，又摊开，拿着往办公室走。


    "他填了。"


    李柏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田柯站在桌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自己过来的，问我表搁哪儿。我说讲台，他就去了。"


    李柏把表放在桌上。


    "这人我得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下回退表，我先跟他说我几岁。"


    李柏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张表摆正，跟桌角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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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擦黑，初一头几个班的表并到桌上，一沓一沓，拿回形针别着。


    周老师抱着最后一沓来，坐在对面。


    "六个班，缺两家。"她翻到备注页，"这两家我去问，一个请假，一个家里出了事。"


    "记上。"


    "记了。"她把笔捏在手里，"那个娃呢。"


    "填了。"


    "那我回去说一声，李老师看见这张表了。"


    "不用说。"李柏说，"他自己知道。"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沓推过来。


    "李老师，我这张纸使了一个月，有两处使不动。"


    "哪两处。"


    "一处是退表。退了没人认。"


    "另一处。"


    "这栏没人会填。"她指到动手那栏，"我班上四十几个，能写满一行的没几个。"


    李柏把表翻过去看。


    "写不满就空着。报上去的时候，空着的那几格我签个字。"


    "往上报呢。"


    "报空着的那几格。"李柏说，"填满的那些，我一个也不敢签。"


    周老师没接上，把红笔帽按紧，坐着没动。


    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跨届传帮带进程：两届成环。"


    系统提示："可生成：传帮带追踪参考。"


    李柏手上还捏着笔。


    "什么价。"


    系统提示："本次仅为提示，不产生消耗。"


    "不花钱的，头一回。"


    他把笔停住。


    系统提示："是否生成。"


    李柏把笔帽套上。


    "环是娃自己走的，你顶多给它起了个名。"


    系统提示："追踪参考可核对带人节点与责任归属。"


    "责任归属我这儿有数。"他说，"谁带谁，我比它清。"


    系统没再响。


    问一句就哑。报账那会儿，它一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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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寓快九点，灯开着，厨房里有响动。


    苏敏把汤碗端出来，围裙还没解。


    "初一那头收了。"


    "收了。退回来一张。"


    "填了没有。"


    "填了。"


    她把汤碗往他手边挪了挪，另起一句："器材室那头松口了，下周给半套插线板。"


    "半套怎么用。"


    "轮着用。"她坐下来，"少一个我找得着人。"


    李柏扒了口饭，没接。


    她也不等。


    "退回来还能填上，就不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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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田柯来拿他的表沓，顺手把那张表压到最底下，压了两下，压平了才夹起来。


    李柏从教案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


    田柯把表沓夹到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过头。


    "老李，下回他那张，我还退。"


    "退。"


    "他要是还问我几岁呢。"


    李柏没答。田柯自己先咧了咧嘴，抱着那沓出门，脚步在楼道里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