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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一道题

    周四,下午自习后那节。


    加难课在楼下那间空教室,七八个娃从别班挑出来,一人占一张桌,桌与桌之间隔得开。


    一沓纸发下来,边还是热的。台上那位老师拍了两下讲台。


    "初三的题。"他说,"先摸摸底,不会也往下做,做完别改。"


    初三还没上,底先摸上了,跟体检先量血压一样。


    李柏没进去,这节不归他,他站在后门外头,隔着一格玻璃看。


    屋里很安静,笔尖刮纸的声音一片一片,谁也不说话。一屋子尖子凑到一块儿,最先学会的是不看别人。


    前十分钟看不出什么,二十分钟以后分出两样。


    程雷一路往下走,翻页翻得最快。写到最后一题停住了,笔尖点在纸上,点出一个小黑点,人没抬头。


    靠窗第二排,陆知白半节课只写了一道,那道题下头空着两行,他没往下做,拿笔在纸边上添了半行小字。


    有个娃翻回前头去了,翻过去又翻回来,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半节。


    下课前半分钟,那位老师敲了敲黑板。


    "做完的举手。"


    屋里稀稀拉拉起来三四只。


    "去年初三做这套,也就这个数。"他说,"收吧。"


    七八个人,站住三四只,李柏在门外数了一遍,没往纸上记。


    铃响他先回办公室拿了杯子,又折回去。


    人走净了,几张草稿纸还摊在桌上,收得不齐。靠窗那张桌上留着半张纸,一道题占了大半,底下那行小字这回看得清了。


    这句得先讲给谁听懂。


    他把纸按回原处。


    题没算完,听众先找上了,做一道题,还带预习怎么讲的。


    ---


    走廊里人往外涌,他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走到门框跟前,斜刺里挤过来一个人。


    程雷,手里捏着那张题纸,纸角卷起来,手背上一道铅灰没擦。


    "老师。"


    "嗯。"


    "这道我算不出来。"


    李柏把纸接过去。最后一道,题面三行,底下画了个图。


    "算了多久。"


    "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搁半年前,够他做完三张卷子。


    "陆知白那道做出来了。"


    程雷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做得慢。"


    "慢的做出来了。"


    程雷不吭声,手指头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跟那位老师说了没有。"


    "说了。"他把头偏开半寸,"他说你先放放,这种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这话没错。"


    "放放就是不做。"


    李柏把纸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算不出来,讲得出来吗。"


    "讲不出来。"


    "那就去讲。讲给他听。"


    程雷抬起头。"他做出来的,我讲给他听?"


    "你不讲,他不知道你断在哪儿。"李柏把纸递回去,"他不说,你也不知道。"


    "我讲什么。"


    "从你算到哪儿算不下去,讲起。"


    程雷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


    "讲不出来呢。"


    "明天接着讲。"


    "明天还讲不出来。"


    "那就后天。"


    程雷站了两秒,走了。走出七八步,肩膀晃了一下,像要把什么抖下来。


    尖子挨这一下,比他做十张卷子都长记性。


    ---


    教案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后头那层夹页。里头压着几张纸,一张叠着一张。


    李柏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摊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桌沿。


    程雷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题纸。看见桌上的纸,脚步慢了半拍。


    "过来看。"


    他往前凑了半步。


    字小,笔道歪,"起点"两个字占掉大半格,后头还有半行更小的。纸边有一道折痕,折过好几回。


    "这是他的。"


    "认得出来。"


    "字比现在毛。"


    这娃认字比认人利索。


    程雷低头凑近,念了出来:"这句得先讲给谁听懂。"


    "嗯。"


    "这也算题。"


    "他算。"


    程雷把纸看了半分钟,抬起头。"他初一就卡过题。"


    "卡过。上学期期末,他还往后退了一格。"


    "后来怎么动的。"


    "讲回来的。"李柏把纸收回来,跟桌角对齐。


    程雷站着,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算得比他快。"


    "这话我信。"李柏把纸压回夹页,"快是你的,那格是人家的。"


    门外走廊上过去两个人,说话声飘进来。


    "初三那边新来那个,半路插班的,题刷得凶。"


    "人家课都讲到前头去了。"


    "跟不跟得上,两说。"


    脚步声远了。


    李柏把杯子换了只手拿。那条道他见过,不用再听第二遍。


    他把复印件跟底下那几张并齐,教案本合上。


    ---


    回公寓快九点,灯开着。


    灶上有汤,苏敏给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桌上摊着两摞卷子,她坐下接着改,改完最后一张,把红笔帽扣上,往椅背一靠。


    "你那两个尖子。"


    "怎么。"


    "现在跟初一那几个是一个逻辑。"她把桌上那杯水推过去。


    李柏端着杯子没说话。


    "插线板下周给。"她说,"初一头那几个排着队等弄响,你这俩排队等讲明白。"


    她把卷子拢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撞齐。


    ---


    第二天中午,他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室那头走。


    门开着半扇,屋里有说话声。他走到拐角,靠着墙站住,没往前去。


    程雷把题纸摊在陆知白桌上。


    "这道,我给你讲。"


    陆知白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两条胳膊抱着。


    程雷讲得快,快得像有人在后头撵。第一步,第二步,到第三步停了半秒,接上去,说着说着声音急起来。


    "然后得这么绕过去。"


    "怎么绕。"


    他的手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陆知白没打断。等人停了,他从程雷手底下把草稿纸抽过来,在那一行上圈了一道,推回中间。


    没说"你错了"。


    程雷看了一眼那个圈,把纸按回去。"我算出来了。"


    "这步为什么这么变。"


    程雷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答。


    "我知道我那道怎么绕开的。"陆知白抬眼,"你这道,我不知道。"


    程雷盯着那个圈看了会儿,把纸抽回来,重新开口。


    这一回他讲得慢。讲到第七步,他从自己断的地方说起,说他做到这儿,就不敢再往下走了。


    陆知白听完,伸手在纸上点了一个字。


    "这儿。"


    后头有个睡着的娃翻了个身,抬头看了两秒,又趴回去。这屋里就他睡得踏实。


    程雷把笔搁下,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他没站起来,把纸往陆知白那边推了推。


    "该你了。"


    陆知白讲自己那道。讲到一半停住,改口重讲。


    "我刚才绕了。"


    "哪儿绕了。"


    "我从结论倒着往回说的。"他手指头在纸上往下划,"得从这儿往前。"


    讲到第二遍,他停了三回,第三回停住,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接上。上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


    拐角那边,李柏把杯子换了个手,往回走。


    ---


    下午最后一节下,程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是那张纸,纸角捏得更卷了。


    "老师。"


    "讲完了。"


    "讲到第五步,他把我手按住了。"


    "然后。"


    "然后我讲完了。"


    他把纸摊在桌上。纸中间一个圈,圈后头添了半行字,是陆知白的笔。李柏扫了一眼,没细看。


    "明天接着讲。"他说。


    "这道讲完了。"


    "讲下一道。"


    程雷捏着纸出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下一道要是也讲不出来。"


    "那就后天。"李柏把那张纸看回去,"题不会跑,你也别跑。"


    程雷"嗯"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肩膀没晃。


    讲完一道还有一道,这活儿跟擦桌子一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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