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下，程雷又站在办公室门口。


    纸还是折着塞在裤兜里的，边角软了，摸出毛来。


    "通了。"


    "几遍。"


    "三遍。"


    "头两遍呢。"


    "他听不懂。"


    李柏把笔帽套上。"他听不懂，还是你讲不清。"


    程雷站着没动，过了两秒。


    "头一遍，我先怪他。"


    "第二遍。"


    "第二遍我怪题。"


    "第三遍。"


    "第三遍我把话换了个说法。"


    李柏把纸拉过来。最后一步划掉重写了一遍，纸挤，一行写到一半拐了弯。下头压着一行小字，笔迹不是程雷的。


    "这行谁写的。"


    "他写的。"


    "写的什么。"


    "讲第三遍才通。"


    这娃连人家讲了几遍都记上，跟记账似的。


    "换的哪句。"


    "我说，你先别管这一步为什么，跟着我走一遍。"程雷手指头按在纸上，"走完了，他自己回头问了一句为什么。"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


    "还有事。"


    "说。"


    "陆知白说，他这道想讲给别班的人听。"


    "别班哪个。"


    "他说找个不知道他做题的。"


    李柏把纸放到桌角。


    "原话。"


    "他说班里都知道他能做出来，讲给他们听，讲对了也没人信。"


    这娃自己往前挪了一步，挪到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了。


    "让他找。"


    "找谁。"


    "他自己想找的那个。"


    程雷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走到门口回头。


    "他要是找不着。"


    "他会回来找人。"


    程雷下楼了，脚步比昨天快。


    ---


    放学以后，办公室的人走净了，灯只开着他头顶上那一排。


    他改到第三本，本子后头两道题空着，空处写着两个字：不会。


    红笔还没落下去，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第四学段教学记录已可结构化。"


    系统提示："教研协同模块（增强档）可升级为判据版。"


    他把红笔搁在卷子上。


    "判据版，干什么用。"


    系统提示："将宿主的判断口径整理为可外发的判据，供接手者按条核对。"


    "接手者。"


    这三个字上回听过。那回是他往外交，交出去给往后接手的人。这回反过来，是他往外发。


    "多少？。"


    系统提示："本项升级报价：二百四十教学点。"


    "一百八那回升的是哪个。"


    系统提示："上项为学段衔接追踪，与本项独立计价。"


    "两笔账你分得倒清。"


    系统提示："当前教学点余额：九万三千零四十六。升级后剩余：九万二千八百零六。"


    他把教案本抽出来，翻到后头那层夹页。里头压着几张纸，一张压一张，最底下那张是横格的，左边三行写着数，右边空着。


    "升……"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二百四十教学点，升级教研协同模块？"


    "确认。"


    系统提示："扣除中。"


    系统提示："扣除完成。当前余额：九万二千八百零六。"


    系统提示："判据版已就绪。"


    眼前浮起一页，从上往下排，一条一行。


    第一条：一格未动。先看这学期他自己动过没有，不看他停了几周。


    底下一行小字：动过一次又停的，问在哪儿停的；一次没动过的，问他在家里做不做。


    第二条：同样一格未动，分两样。说完就低头、手往桌下收的，是怕；催三遍才动、挑着题做的，另算。


    第三条：看这学期跟上学期的对比，不跟人横着排。


    他从抽屉里摸出笔。


    "第一条后头那句，划掉。"


    系统提示："请说明。"


    "停几周不算数。有的娃慢，一学期就动一回，动完了还往前挪。照周数排，慢的那个先给排出去。"


    系统提示："是否改为''''本学期有无自主进展''''。"


    "改。"


    纸上那条跟着变了，底下那行小字也换了。


    看到第四条，他又停住。


    "这条反了。"


    系统提示："请说明。"


    "不说话低头的，里头的确有怕的，也有懒得张嘴的，挑着做题那个，他算得比谁都明白，他怕什么。"


    系统提示："判据基于样本生成，个体差异须宿主复核。"


    "那还是得有人看着用。"


    系统没接。


    他添了半行：此类须当面问过再定，问的时候不许催。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多一点，那处字晕了个角。


    "这纸管不管用，得看拿它的是谁。"


    系统提示："使用权限归宿主，判据不替代宿主判断。"


    "我给它盖个章也没用，认人的那一下盖不上去。"。


    抄完念了一遍，念着不顺的地方又改两处，改完再念。


    一页纸，抄了二十多分钟。


    改一摞四十二本作文，也没这么费手。


    抄好的那张对折，夹进教案本。底下那张首付账他没往上挪，两张隔着一层。


    ---


    到公寓楼下，二楼那扇窗亮着，窗台上摊着那台拆开的插线板，铜片反着光。


    进门，她坐在桌边，围裙还没解，手边一张登记表。


    "回来了。"


    "嗯。"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到登记表旁边。


    "看这个。"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纸拉过去。


    看得慢，一行一行，看到中间还往回翻了一眼。


    看了两分钟。


    "这上头写的''''怕和懒''''。"她抬头，"你认得出来。"


    "认得出。"


    "别人认得出来吗。"


    李柏端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


    她没等他答，指头点在一行上："这句问话，我照着问，那娃也能糊弄我。"


    "糊弄不了。"


    "你听得出，纸听不出。"


    他把杯子放下。


    "后头还有半行，问过再定。"


    "那得看问的那个人肯不肯多问一句。"她把纸推回来，"我这张也要抄一份。"


    "抄给谁。"


    "贴器材室墙上。"她把登记表翻过来，"前天少一个铜片，我照着名字挨个问，三个娃都说不是自己。"


    "后来呢。"


    "后来那个铜片在讲台抽屉里躺了两天。"她说，"表上写的是已领。"


    "贴一张就有人照着看了。"


    "贴上去第二天，有人在上头添了一行''''这条不算''''。"她把笔搁下，"纸上的字，谁都能添一笔。"


    李柏没接。


    那台插线板还摊在窗台上，一截线头翘着，铜片边上有个黑点，烧出来的。


    "装不回去怎么办。"


    "明天他接着装。"


    "装不回去呢。"


    "我再装。"她说，"他得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


    "纸要是管得了手，"李柏说，"卷子就不用改了。"


    她把登记表收进布兜，起身去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下，锅盖掀开，热气扑到窗上。


    "吃了没有。"


    "没。"


    ---


    第二天早上到校，他先去教室开窗。


    后墙六年线四格排下来。第一格是他的字，边有点毛；第二格第三格是田柯描的，一笔一笔走到底。第四格白着，往上还空两格。


    那娃拆插线板的事又上来了：从不敢伸手，到自己把一台拆开，装不回去还接着装。这样的事怎么折成一格，他还没想好。


    讲台上粉笔盒盖着，里头剩两截断的。


    手机在兜里响了。


    "明天上午，来我这儿一趟。"谷岳的声音，"市里那边日子定了。"


    "定在哪天。"


    "下礼拜。"谷岳说，"来的人里有一个，说你这套东西是拿时间堆出来的，换个人堆不出来。"


    "那就让他看看堆了多久。"


    "看堆多久没用。"谷岳说，"他们要看你手底下那几个娃。"


    李柏站在后墙跟前。


    "看娃可以。"


    "还有。"谷岳说，"到时候你讲。"


    "讲什么。"


    "讲你怎么认人。"他又补一句，"别让人替你讲。"


    李柏没应。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讲台边上，把粉笔盒盖打开，挑了长的那截，在盒盖上把两头磕齐，揣进兜里。


    谷岳要他讲怎么认人。他兜里现成一页纸，讲的是怎么看一个娃；墙上那格白纸，讲的是怎么把一个人一学期折成一格。两样不是一回事。


    明天上午先去谷岳那儿。第四格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