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谢宏只带了桓温和谢良，乘一辆青布牛车便出了城。


    武阳其实是一个渡口，属于抚河上的官方义渡。


    涂钦受封新吴侯后出镇豫章，但并没有住在封地新吴县，而是选择定居在南昌附近的武阳。


    涂氏也由此扎根，成为东南涂氏始祖。


    谢宏的牛车准时来到涂氏宅邸门前。


    车刚停下，都不等桓温上前叫门，却见涂氏的中门突然打开。


    谢宏便看见一个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拄鸠杖走了出来。


    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年，其中之一便是谢宏去岁在黄石岩上见过的涂修。


    那老者便是涂钦了。


    他竟然穿着一身崭新的皂缘宽袖袍，腰间黑色绶带，头戴三梁进贤冠，这完全是最隆重的接客之道了。


    谢宏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他今天却是便装出行啊。


    因为他穿衣冠登门多少有点炫耀示威的意思，徒增麻烦。


    涂钦身后的两个青年也都穿着整齐，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身量颀长，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月白单衣，头戴漆纱笼冠，涂修同样打扮，只是眉眼间有一股藏不住的不自在。


    谢宏抢上前一步，深揖道：“晚辈拜见大司马。”


    涂钦连忙上前扶住，爽朗笑道：“谢家宝树果然名不虚传，君乃民之父母，该老朽拜见才对啊。”


    说着便对着谢宏行礼。


    “公乃耆宿，晚辈不敢当此大礼。”


    谢宏又转过去扶涂钦，但涂钦却不肯起身：“太守驾临，老朽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谢宏竟然扶不动这老朽，两人就这么在门口推让了两回，涂钦这才直起身来。


    转而招呼身后两人，对谢宏引见道：“此乃老朽长孙涂成，次孙涂修。汝二人还不快拜见太守！”


    涂成肃然上前，朝谢宏行了大礼：“拜见太守。”


    谢宏连忙虚扶了一把。


    这个涂成面端气稳，是典型的士族子弟。


    但涂修斯斯艾艾行礼，目光却不敢看谢宏。


    涂成曾出仕，但只任了一个区区的刑部江东司员外郎，干脆就弃官不做了。


    他与王导有些交集，多年前曾受涂钦之名携族谱请王导作序，没想到跟王导对了眼，被王导称为忘年友。


    但涂氏门第太低了，王导可以与涂成为友，却也不可能给涂氏官做。


    涂钦将谢宏迎进了宅中。


    涂氏的宅子不大，但也有数进院落，正堂里的陈设符合一个士族该有的排场，两侧各摆几案，案上搁着茶果。


    涂钦请谢宏上座，两个孙子在下首作陪，谢良自有家中典计安排，桓温作为谢宏的亲从坐在了末席。


    婢女端了茶上来，涂钦端起茶朝谢宏敬道：“家中无甚好茶，太守莫嫌弃。”


    谢宏端茶饮了一口，笑道：“涂公不必客气，晚辈也就开门见山了，此番登门拜访，是有一事拜请涂公相助。”


    涂钦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太守请讲。”


    谢宏没绕弯子，直接道：“晚辈初到豫章，手下缺人，郡内人才不少，但晚辈初来乍到，认人不多，公族中子弟必有出众者，晚辈求贤若渴，愿虚位以待。”


    涂成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晃出水来。


    涂修则是一脸错愕的表情。


    一开始他极其厌恶谢宏，甚至说得上恨意十足。


    去岁为了给他扬名，涂修几乎用尽了一切的人情，还付出了不少财货，要不然顾和与竺法潜这样的名士，怎么可能跑到庐山来点评一个末等士子？


    但在黄石岩雅集上他虽然没有沦为笑话，却也几乎成了路人。


    而谢氏子则是一飞冲天，只是一年时间，如今竟然成了开国县侯，征北将军，豫章太守。


    便是顶级高门最优秀的子弟，也远不如他。


    涂修的恨意慢慢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情绪。


    甚至私下跟其他士子们相聚的时候，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没错，他都把谢宏当成偶像了。


    整个江左，唯有他一人，是谢郎君的垫脚石啊。


    还有谁？


    想跟我比？


    先去找谢凤至踩两脚你才有资格。


    当然，再见谢宏，涂修自然做不出来跪舔那种羞耻的事情，多少还是要表现出来你虽然很厉害，但我未必看得起你的态度。


    可听到谢宏亲自登门求贤，涂修哪有不动心的？


    要说真才实学，他也是有的。


    涂修却是不动声色，缓缓放下茶杯，淡然道：“老朽族中子弟愚钝，怕是当不起太守看重啊。”


    谢宏却摆了摆手，笑道：“公过谦了，晚辈这里有两个职位请涂公自行斟酌。”


    “其一是文学掾，掌郡内学校，经籍，祭祀之事，清贵不理俗务。”


    涂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文学掾是郡一级最清贵的官位。


    这种可类比朝廷的秘书郎，著作郎，州府的文学从事。


    谢宏拿出文学掾来示好涂氏，已经是对涂氏最大的诚意了。


    但旋即谢宏又丢了一颗炸弹。


    “其二，便是秩六百石的郡丞。”


    哐当！


    涂成手上的茶杯直接掉在案上，茶水洒了一地。


    涂钦顿时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顺势放下了手上的茶杯。


    他也差点没拿稳茶杯。


    涂氏尴尬啊，比身为寒门的陶氏都尴尬。


    且如今陶氏已经因为谢氏子摇身一变，成了士族。


    涂氏就更尴尬了。


    涂钦凭扈跸南迁的军功拿到了大司马，新吴侯的顶级权位，但完全不满足东晋士族认定的高门标准，始终被主流士族排斥。


    东晋的高门只认一种。


    冢中枯骨。


    你祖上几代没有出个几个三公？


    一边玩儿去。


    为什么袁绍一个庶子那么牛逼？


    人家祖上四世三公啊。


    当下你的官位高？


    那是你孙子灰孙子的资本，不是你的。


    所以哪怕涂钦官至大司马，受封县侯，涂氏没有连续三代以上的高官履历，就始终是末等士族。


    况且他是渡江之后才在豫章开基立族的，涂氏在江南完全没有根基。


    那就更被人看不起了。


    郡丞是辅佐太守处理郡内政务的二把手。


    东晋几乎所有的太守刺史都不亲事务，刺史有别驾，太守有郡丞，连特么一个县令都不只知道游山玩水，把所有的事情丢给县丞。


    这个位置，典型的位卑权重。


    豫章罗氏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卖身给王敦，继而觊觎太守之位。


    如今谢宏竟然把郡内是仅次于太守的位子拿出来给涂氏，这如何不令人激动？


    别说涂成和涂修，便是涂钦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中午谢宏留在涂宅用了饭食，过午便告辞离开了。


    涂钦带着两个孙子亲自送出去一里地。


    目送谢宏的青布牛车消失不见，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汝二人，孰出孰留？郡丞耶？文学掾耶？”


    涂成和涂修强忍着心底的情绪，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齐齐对着涂钦下拜：“唯祖父之命。”


    涂钦却摇了摇头，拄着鸠杖转身返回。


    谢氏子没安好心呐。


    但机会难得，涂氏没得选。


    给团砒霜也得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