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鉴一语成谶。


    谢宏入都第三日，皇帝召王导，庾亮，郗鉴，卞壸，陆晔议事，言说荆州之事，决定反击。


    第一条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一向温和的王导。


    王导的意思是忍。


    其余诸人没有出声。


    郗鉴亦不做声，却把所有人的眼睛尽收眼底，心道如此更好，免于凤至陷入两难境地。


    朝议之事传开，朝堂哗然，司马氏宗王更是反应激烈，以司马宗和司马羕为首，坚决反对出兵。


    待到谢宏再次入宫陛见，顿时大失所望。


    司马氏的脊梁被打断了他理解，但满朝诸公，竟无一人明确表示支持，真就是荒唐了。


    谢宏从小接手的教育就是，寸土必争，一点都不能少。


    “既如此，陛下作何打算？”


    谢宏直接把皮球提给了司马绍。


    他要看看，司马绍究竟是不是真的会妥协。


    若司马绍说就此作罢，他也绝对不会反对，甚至还要调整自己对司马绍的看法。


    你也不是那么的英明神武嘛。


    若司马绍战，那干就完了，无需废话。


    司马绍陷入了两难之间，于是召开朝议扩大会议。


    “李寿破巴东，建平，两郡数百里地没了，尔等竟然无动于衷。”


    庾亮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的主战。


    “诸公，巴东郡，建平郡皆在荆州上游，乃是江左西门，两郡一失，伪成水军可顺江而下直逼荆州，若荆州一乱……”


    庾亮冷笑一声，看着王导道：“丞相难道还想看着建康重蹈王处仲之覆辙？”


    王导脾气再好也被刺激到了。


    好你个庾元规，平时你争权夺利，老夫多有忍让，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顾大局。


    站在王导的角度来说，他的选择实在属于无奈之举，老成持重。


    朝廷羸弱到了什么样子？


    依然是那个很直接的问题，谁去打。


    你庾元规去？


    难道让谢凤至去？


    他这个征北将军才当几天，背嵬军成军也才不足一年。


    就算他有步人甲，有精锐骑兵，但又有多少？


    先忍耐几年，让谢凤至成长起来，到时候再反戈一击。


    都轮到不对王导出面，宗王就直接反驳了庾亮，朝堂上一时间剑拔弩张。


    “陛下若战，必离心离德。”


    司马宗一句话把司马绍的脸都说黑了。


    谢宏端坐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太极殿内坐满了人，所有人的反应谢宏都尽收眼底。


    司马绍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虽然他登基不到两年，但以平王敦之乱的威势御极，堪称顺遂，还从来没有遇到被群臣集体驳斥的情形。


    王导坐在第一排同样面无表情，而庾亮坐在他对面眉头微拧，眼神不断的看向谢宏。


    卞壸手里端着茶碗默不作声，郗鉴则是低头看着案几。


    只有陆晔的表情最是轻松。


    他一个江左士族代表，能位列顾命，无非是吉祥物而已。


    吵吧闹吧，最好是打一架，老夫好看笑话。


    司马绍终于开了口：“朕欲战，诸公勿要争吵了，谢卿，朕召你入都，便是要听听你的说法。”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谢宏。


    郗鉴连连使眼色，但谢宏却当没看到，道：“陛下，中书令说得对，若李成大军顺江而下便可直逼江陵，若江陵若失，荆州必定不保，因为北胡一定会挥师南下。”


    他话都没说完，宗王司马羕立刻冷笑道：“敢问谢太守，如何战之？兵从何来？中军不可动，外军唯独只有郗公与陶公可用，祖约刘遐之流皆不成器，如今王敦之乱刚平复，江左还没喘过气来，如何能战？北胡南下？谢太守想当然了。”


    谢宏看了对方一眼。


    司马羕在永嘉初年跟随东海王司马越南渡长江，乃是五马渡江的成员之一。


    因为支持司马睿称帝，所以成了东晋开国的关键宗室功臣，获封抚军大将军，开府，司马睿给了他千名士兵与百匹战马，还有位极人臣的礼遇。


    甚至在朝会上为他单独设置坐床。


    司马绍继位后，也是以皇室元老的身份对他行拜礼。


    历史上，司马绍还会遗命他辅佐年幼的晋成帝，后续更是在殿上设帷帐，皇帝亲自迎接行拜，官至太宰，太尉，录尚书事。


    但这货最终结局不好。


    他竟然主动依附苏峻，结果以勾结叛军的罪名被赐死。


    谢宏对这种人没什么好印象。


    别人都可以附逆，唯独你不可以啊。


    “西阳王，这天下是谁的？”


    司马羕顿时大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谢宏哈哈一笑：“王算王臣否？”


    司马羕被谢宏一句话堵得脸色谢宏，口不能言。


    谢宏冷笑起身，大声道：“君失其土，臣食君禄，如今疆土丢了，诸公不思收复，反倒在这里说什么如何战之，这王土，不要也罢。”


    太极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司马羕陡然涨红了脸，狠狠一拍案面，喝道：“谢凤至，汝区区一个太守，竟敢这样跟满朝诸公说话？”


    谢宏毫不客气的反击道：“西阳王可谓尸位素餐，甚至我怀疑你有叵测之心。”


    郗鉴，陆晔等人骇然相望。


    王导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可宗王们却不干了，纷纷朝着谢宏集火。


    “谢氏子狂妄。”


    “小儿不知尊卑。”


    “僭越，此乃僭越！”


    谢宏很想大骂一声。


    我僭你娘的头啊。


    一群坐吃等死的货色。


    殿中吵闹了很长时间。


    “咳咳！”


    王导终于开了口。


    “陛下，中书令和征北将军或言之有理。”


    宗王们顿时一呆，其他诸公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王茂弘，你他娘是墙头草吗？


    一开始不是你在极力反对吗？


    怎么突然变卦？


    十多个名臣的脸色变得比司马绍都难看。


    他们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叛。


    王导目不斜视，缓缓道：“荆州不能有失，但目下朝廷确实没有发兵的条件，老臣以为，可以先下诏斥责李雄，再命陶侃整军，做出要西进的姿态，李寿在巴东立足未稳，若见荆州有动静，必不敢继续南下。待得明年开春，朝廷再议出兵。”


    宗王们一愣，旋即纷纷支持。


    王丞相说得对。


    王丞相大局观好。


    谢宏却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司马绍沉默片刻，看着谢宏道：“卿认为如何？”


    谢宏直接起身出列，对着司马绍深深一礼：“臣愿请战，败之枭首！”


    殿中再次死寂。


    谢裒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