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谢宏走出太极殿。


    谢裒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而去。


    宗王们更是恨不得吃了他。


    郗鉴则是看着他叹息一声，摇头离开。


    只有庾亮跟他说了几句话，请他稍后入府宴饮。


    王悦陪着王导出来，王导脸上没什么表情，谢宏笑着凑上去行礼：“丞……”


    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王导扭身就走，留下谢宏孤零零的站在殿前石阶上望着王悦。


    王悦也是一脸苦笑。


    谢宏缓缓直起腰，看着王悦道：“长豫兄，我是不是太急了？”


    王悦想了想道：“凤至无需在意，我父不会生气的。”


    谢宏一愣，发现王悦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一抹深意。


    他顿时明白过来，伸手指着王悦差点破口大骂。


    王老匹夫！！


    你拿我当调节器用呢？


    你这是明着反对，然后让你儿子支持对吧？


    两头下注的习惯老子迟早给你们废了。


    谢宏也学着谢裒那样，直接拂袖而去。


    王悦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跟了上去。


    两个人都没车坐，只能沿着宫城中轴穿过大司马门，朝宣阳门走去。


    走到一半时，谢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王悦看了一眼：“我让你帮我寻的宅邸如何了？”


    王悦立刻笑道：“已有眉目，今日便可一探，若满意再议价。”


    谢宏立刻把朝堂上的糟心事丢到了一边，拉着王悦要去看房子。


    他原本是计划在乌衣巷买一处田产，然后自己营建。


    但如今乌衣巷和清溪早就被圈占一空，皇帝都没办法赐他一块宅基地，只能购买。


    两人出了皇城，就在宣阳门外找了一辆僦车。


    所谓僦车，就是东晋版本的出租车。


    当下建康人口密集，淮水两岸商旅往来频繁，外来的商贾，低等士族游赏的需求十分旺盛，于是就催生了专门面向商贾，还有低等士族子弟的牛车租赁行当。


    驾车牛夫见到谢宏和王悦，顿时吓了一大跳，恭恭敬敬迎两人上了车，牵着牛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


    王悦在健康城内是名声最大的年轻一辈，而谢宏更不待言，前两日入城，差点倾城轰动。


    这种出租的牛车大多都是敞篷的，好在谢宏和王悦坐的这辆挂了帷幔，肯定不能跟高门贵族自家私有的豪华牛车比较了，主打一个性价比。


    但这玩意儿只适合短途出行，坐久了会抖散架。


    谢宏已经在搞簧片减震了，准备开发一种新型牛车。


    来到丞相府，王悦下车让门房付了车费，拉着谢宏就朝着隔壁走去。


    谢宏一看，心头就有了数。


    这座宅邸几乎跟琅琊王氏靠在一起了，甚至共同一道围墙。


    这哪里是别人的宅邸？分明就是王氏自己的。


    说不定原本还是属于王敦的旧宅。


    因为几乎就跟丞相府的形制一模一样。


    唯独差别就是丞相府是红色大门，这边是黑色大门。


    顶级士族的宅邸大门，乃是家族地位的第一展示。


    乌衣巷和清溪作为建康最顶级的高门居住地，几乎里清一色的黑漆大门，门楣和门簪的装饰细节则是严格对应家族的官品。


    这玩意儿绝不能僭越。


    而且东晋朝廷延续了两汉以来的朱户制度。


    也就是只有立下大功的顶级重臣，才能获得皇帝特赐的朱红大门。


    这玩意儿是远超普通豪宅门面的顶级政治荣誉。


    住房鄙视链古来有之，就跟现代住别墅看不起住高层的，学区房看不起城郊房一个道理。


    乌衣巷和青溪几乎全是高门大宅，门面要气派，门庭要开阔。


    这就是地位。


    “长豫兄，你确定是这一处？”


    谢宏站在门口不进去。


    王悦笑道：“若何？”


    谢宏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


    还能如何？


    我不配啊。


    光是这大门前的空间，就极为讲究了。


    高门大宅都会在门口设置门庭，留出足够宽敞的空地方便来访的牛车停靠。


    这个宅邸门口的门庭甚至比王导那边都还还要大了一倍，还植了梧桐和柳树。


    大门更是黑漆金饰，这是三公规格的大门。


    谢宏此前来过王导的家中，但却没有注意隔壁。


    “且入内观之。”


    王悦不容谢宏推辞，拉着他的手推门而入。


    进去便见是一片荒草前庭，竟然有一亩左右，甚至还挖了一个池塘在中间，塘内是活水，明显取自淮水。


    谢宏含笑道：“长豫兄，此宅作价几何？”


    王悦一本正经道：“千万钱。”


    谢宏不由得叹息一声。


    一千万钱贵吗？


    不是一般意义的贵。


    建康城内，一座普通平民的三间面阔的瓦房价格仅为?三万钱?。


    但这笔钱很少吗？


    可也相当于一个县令两三的合法收入了。


    而一般末等，三等士族的住宅，成交价普遍在?五十万钱?左右，这是当下建康城内主流的中产住宅价位。


    谢裒如今还住在长干里，这都是很丢身份的事情了。


    但没办法，大哥谢鲲要花钱维持名士逼格，陈郡谢氏入不敷出啊。


    至于说次等高门的豪宅?，那就是园林宅邸了，常规交易价格在?百万钱到三百万钱之间。


    而顶级高门的豪宅，往往都在五百万钱之上。


    一千万钱的豪宅即便是建康也稀罕无比。


    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案例，还是出自南朝梁的千万买邻典故。


    有个土豪花费?一千一百万钱?买了一座豪宅，但其中房屋本身的价格只值百万钱。


    剩下千万是为了买下和顶级名臣为邻的社交价值。


    所以王悦说千万钱，其实都给谢宏打了大折扣。


    乌衣巷以琅琊王氏为尊，这是天下都认的招牌。


    纵然是因为王敦反叛出现了门第衰落的，但那只是官方层面，而非士族层面。


    这座宅邸，不但带有连片的园林，本身土地就属于琅琊王氏的祖产，根本不可能进入市场交易。


    真如果按市价估算，再叠加顶级门阀邻居的社交溢价，两千万都打不住。


    毕竟陈郡谢氏虽然一飞冲天是必然，但当下依然是刚跻身二等士族的新出门户。


    况且顶级高门士族的宅邸大多是需要世代传承的，给再多钱都不会买。


    除非破产了。


    谢宏若购入这处宅邸，不仅仅是陈郡谢氏在声望上的提升。


    在门第上的提升更甚。


    就这么说，门第不对等的人别说同住，就是同坐都是奇耻大辱。


    历史上王悦有个兄弟叫王恬，直接当面怠慢后来居上的陈郡谢氏的谢万，甚至不给他对等交流的机会，更别说并坐论交。


    所以王悦把琅琊王氏隔壁的祖产卖给谢宏，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天大的人情。


    甚至说是恩情都不为过。


    这份人情太烫手了。


    谢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