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是在自己的修锁摊上，得知庭审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给一个顾客配钥匙，旁边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报锦华公寓连环杀人案的庭审情况。当播音员说到"被告人陈建国，利用配制的钥匙，自由出入受害者房间"时，王建国手里的钥匙坯，"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捡钥匙坯，手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顾客看着他，有些奇怪："师傅，你怎么了？手怎么抖成这样？"


    "没……没事。"王建国勉强笑了笑，"年纪大了，手不稳。"


    他继续配钥匙，但手一直在抖，配了好几次，都没有配好。最后，他把钥匙坯递给顾客："对不住，今天状态不好，你改天再来吧。"


    顾客嘟囔了几句，走了。


    王建国坐在修锁摊后面，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那个住在701的男人。那个男人，每年的8月，都会来找他配钥匙。每次，都是同一栋楼的，不同的房间。每次，都戴着帽子，不说话，把钥匙坯和钱递给他，配好之后，拿了就走。


    他当时觉得奇怪，问过一次，说："师傅，你怎么每年都来配钥匙，而且都是同一栋楼的？"


    那个男人说："我是做房屋中介的，帮客户配钥匙。"


    他信了。


    毕竟，配钥匙是他的生意，有钱赚，他为什么要多问呢？


    十九年，十二次。


    他给那个男人配了十二次钥匙，每次收几十到一百块钱，总共收了大约一千块钱。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生意，只是在配钥匙。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配的那些钥匙，不是给房屋中介用的。


    是给杀人犯用的。


    那个男人，用他配的钥匙，自由出入受害者的房间，在受害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实施犯罪。


    他配的每一把钥匙，都打开了一扇死亡之门。


    十二把钥匙。


    十二条人命。


    平均一条人命，不到一百块钱。


    王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配了一辈子钥匙的手，这双靠手艺吃饭的手，现在，他觉得这双手，沾满了血。


    虽然他没有亲手杀人，但他配的钥匙，杀了人。


    虽然他不知情，但他的贪心，他的不愿意多问，他的"有钱赚就好"的心态，让他成了帮凶。


    他想起了那些钥匙，那些他亲手配制的钥匙。每一把，都是他精心打磨的，齿纹精准，开合顺畅。他当时还觉得，自己的手艺不错，配的钥匙，比原配的还好使。


    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他配的那些钥匙，不是在开门，是在夺命。


    那天晚上，王建国收了摊，回到家。他老婆正在做饭，看到他回来，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王建国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老婆走过来，看着他，"脸色这么难看。"


    "老婆。"王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我问你个事。如果……如果我做了错事，害了人，你会原谅我吗？"


    "你胡说什么呢？"老婆皱了皱眉，"你一个修锁的，能做什么错事？"


    "我给人配了钥匙。"王建国说，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用我配的钥匙，杀了人。杀了十二个人。"


    老婆愣住了。她看着王建国，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在了他旁边。


    "你是说……锦华公寓那个案子？"她问，声音有些低。


    "嗯。"王建国点了点头，"那个杀人犯，每年都来找我配钥匙。我给他配了十二次。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我以为他是房屋中介。我要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给他配的。"


    "那……那警察找你了吗？"老婆问。


    "找了。"王建国说，"前几天找我问过话。我当时还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只是配了个钥匙，怎么就成了嫌疑人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冤枉的。我确实有罪。"


    "你别这么说。"老婆握住他的手，"你不知情，你不是故意的。警察说了，你只是过失，不会判太重的。"


    "过失？"王建国苦笑了一下，"我配了一辈子钥匙，我难道不知道，配钥匙是需要谨慎的？我难道不知道，给陌生人配同一栋楼的钥匙，是有风险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怀疑。我为了几十块钱，把自己的职业操守，把自己的良心，都卖了。"


    老婆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那天晚上，王建国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些钥匙，那些钱，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他想起了警察第一次找他问话的时候，他还在撒谎，说自己不记得给那个人配过钥匙，说自己配钥匙的人太多了，记不清了。他还跟警察说，自己是老实人，不可能做违法的事情。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老实人。


    他是一个为了几十块钱，就可以放弃原则的人。


    第二天，王建国没有出摊。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里，记着他配钥匙的记录——日期、顾客特征、钥匙类型、金额。


    他翻到2003年8月的那一页，上面写着："8月15日，男，戴帽子，不说话，配锦华公寓302钥匙一把，收50元。"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年的8月，都有一条类似的记录。十二条记录，十二把钥匙，十二笔收入。


    他把那个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去了警局。


    "警察同志。"他把笔记本递给接待他的警察，"这是我配钥匙的记录。那个杀人犯，来找我配钥匙的记录，都在上面。我交给你们。我认罪，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警察接过笔记本，看了看，然后说："王建国，你的态度很好。法院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酌情判决。"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法律的惩罚，是有限的。但道德的惩罚，是无限的。


    那十二条人命，会跟着他，一辈子。


    每次他拿起钥匙坯，都会想起那些钥匙，那些受害者，那些因为他的贪心和沉默，而失去的生命。


    锁孔藏权。


    无痕助攻。


    那个曾经靠配钥匙为生的手艺人，终于，在真相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罪。


    而他配的那些钥匙，将永远作为证据，在法庭上，指证着那个恶魔，也指证着他自己的沉默和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