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是在劳务所里，得知庭审消息的。


    那天，她正在给一个工人介绍工作，旁边的电视里，正在播报锦华公寓连环杀人案的庭审情况。当播音员说到"被告人陈建国，通过劳务中介，寻找体型相似的工人作为猎物"时，刘桂芳手里的登记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来，捡登记表，手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那个工人看着她，有些奇怪："刘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刘桂芳勉强笑了笑，"今天有点不舒服。工作的事，你改天再来吧。"


    工人嘟囔了几句，走了。


    刘桂芳坐在劳务所的柜台后面，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了那个住在701的男人。那个男人，每年的8月，都会来找她，让她帮忙找一个工人。要求很特别——要和某个特定的人，体型相似，年龄相仿，最好是外来务工者，无亲无故，干短期工，工钱日结。


    她当时觉得奇怪，问过一次，说："老板，你找工人，怎么还要体型相似的？"


    那个男人说："我是做工程的，需要一个替身，帮我去现场盯工。体型相似，才不会被人发现。"


    她信了。


    毕竟，介绍工人是她的生意，有钱赚，她为什么要多问呢？而且，那个男人给的中介费，比市场价高两倍。


    十九年，十二次。


    她给那个男人介绍了十二个工人，每次收几百块钱的中介费，总共收了大约四千块钱。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劳务中介，只是在帮人找工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介绍的那些工人，不是去做替身的。


    是去送死的。


    那个男人，用她介绍的工人，作为猎物，作为身份置换的对象，作为时间错位的道具。


    她介绍的每一个工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十二个工人。


    十二条人命。


    平均一条人命，几百块钱。


    刘桂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起了那些工人，那些她亲手介绍出去的工人。他们都是外来务工者，都是来这座城市打工的，都是想挣点钱，回家过年的。


    她还记得，有一个工人，叫小张，二十多岁，刚来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找到她的劳务所，说想找一份工作。她看他老实，就把他介绍给了那个男人。小张当时还感激她，说："刘姐，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但小张再也没有回来。


    她当时以为，小张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或者是去了别的城市。她没有多想，也没有去问。


    现在，她知道了。


    小张没有去别的城市。


    小张死了。


    被那个男人杀了。


    而她，就是把小张送进虎口的那个人。


    "我有罪……"刘桂芳喃喃地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有罪啊……"


    她想起了那些工人，那些她介绍出去的工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家庭，有父母，有亲人。他们来这座城市，是为了挣钱，为了养家，为了更好的生活。


    但因为她的介绍，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家，再也没有见到他们的亲人。


    而她，为了几百块钱的中介费，把他们送进了虎口。


    那天晚上，刘桂芳没有回家。她坐在劳务所里，一夜没睡。她翻出了这些年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看那些她介绍出去的工人的名字。


    小张，23岁，河南人。


    老李，45岁，安徽人。


    老王，38岁，四川人。


    ……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工人，都是她介绍给那个男人的。


    她把登记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夜，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的老公来找她，看到她眼睛红肿，坐在柜台后面，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老公问，"一夜没回家？"


    "老公。"刘桂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问你个事。如果……如果我做了错事，害了人，你会原谅我吗？"


    "你胡说什么呢？"老公皱了皱眉，"你一个开劳务所的，能做什么错事？"


    "我给人介绍了工人。"刘桂芳说，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用我介绍的工人，杀了人。杀了十二个人。"


    老公愣住了。他看着刘桂芳，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在了她旁边。


    "你是说……锦华公寓那个案子？"他问，声音有些低。


    "嗯。"刘桂芳点了点头，"那个杀人犯，每年都来找我介绍工人。我给他介绍了十二个。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我以为他是做工程的，需要替身。我要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给他介绍的。"


    "那……那警察找你了吗？"老公问。


    "找了。"刘桂芳说，"前几天找我问过话。我当时还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只是介绍了个工人，怎么就成了嫌疑人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冤枉的。我确实有罪。"


    "你别这么说。"老公握住她的手，"你不知情，你不是故意的。警察说了，你只是过失，不会判太重的。"


    "过失？"刘桂芳苦笑了一下，"我开了十几年劳务所，我难道不知道，介绍工人是需要谨慎的？我难道不知道，给陌生人介绍无亲无故的工人，是有风险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怀疑。我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的职业操守，把自己的良心，都卖了。"


    老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那天，刘桂芳关掉了劳务所。她把登记本，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去了警局。


    "警察同志。"她把登记本递给接待她的警察，"这是我这些年的登记本。那个杀人犯，来找我介绍工人的记录，都在上面。我交给你们。我认罪，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警察接过登记本，看了看，然后说："刘桂芳，你的态度很好。法院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酌情判决。"


    刘桂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法律的惩罚，是有限的。但道德的惩罚，是无限的。


    那十二条人命，会跟着她，一辈子。


    每次她看到外来务工者，都会想起那些工人，那些她介绍出去的，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人海遮面。


    流动藏踪。


    那个曾经靠介绍工人为生的劳务中介，终于，在真相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罪。


    而她介绍的那些工人，将永远作为证据，在法庭上，指证着那个恶魔，也指证着她自己的沉默和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