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时姬与黄月梅对视一眼，人麻了。


    卖菜这么久，她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客人，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时姬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公子，要不这样，这银子你拿回去，萝卜和野菌子，算我们送你的！”


    “你什么意思？”


    年轻公子的表情愣了一瞬，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时姬，眼神里有一种被冒犯到了极点的震惊。


    “施舍我？可怜我？便宜我？”


    时姬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年轻公子拔高了声音，折扇啪地合上，指着那筐萝卜：“这么好的菜，说送就送？


    你有考虑过其它摊贩的感受吗？


    有考虑过你种菜时的辛苦与山上找菌子时的疲惫吗？


    白送我？你当我是谁？路边乞讨的？还是街上游荡吃白食的？”


    时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年轻公子越说越激动，胸口一起一伏，似是真动了气：“我诚心诚意来买菜，钱给得足足的，你们不收，非要白送。


    白送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当叫花子打发！


    我堂堂一个富家公子，被两个卖菜的当叫花子打发！


    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话毕，周围摊主全安静了。


    胖妇人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瘦老汉的秤砣悬在半空，卖卤肉的刀停在肉上忘了切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公子，脸上是同一个表情：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时姬试图解释。


    “你闭嘴！”


    年轻公子一挥袖子，那动作大得好似在唱戏：“我不想听！你们太侮辱人了！我绝不接受这样的侮辱！”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悲壮的决绝，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块东西。


    那东西黄澄澄的，比方才那锭银子还大，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块金子，小半拳头大的一块金子。


    年轻公子把金子举过头顶，猛地往前一掷。


    金子砰的一声砸在菜摊上，把竹筐砸得晃了两晃，几根萝卜滚出来，被金子压在底下。


    “菜我可以不要！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年轻公子指着那块金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逼到极点的歇斯底里。


    “你们给我等着！今天我带的钱不多，下次我多带一些，非把今日的场子找回来不可！”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月白色的长衫在人群里一闪，钻进人堆里就不见了。


    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满街目瞪口呆的人。


    时姬站在摊后，低头看着摊上那块金子。


    那金子个头很大，前所未见，在日光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把周围几个摊子的灰暗都映亮了。


    她把金子拿起来，掂了掂，沉得压手。


    翻过来看了看，金子上没有字，没有印，就是一块纯粹的金子，磨得圆润光滑。


    俄顷。


    她把金子翻回去，放回摊上，又看了看年轻公子消失的方向。


    周围人终于回过神来了，纷纷往摊前靠，注意力全在金子上。


    ……


    菜市渐散，日头还没到头顶。


    时姬把那块金子用油纸裹了三层，又拿粗布包了两圈，最后塞进围裙最里面的夹层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黄月梅把剩下的菜码进背篓里，又把空竹筐摞好，用草绳扎紧。


    两个人收了摊，跟旁边的摊主点了头，便一前一后往城西走。


    白水城城西，有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两屋带小院的小民房，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截枯藤。


    门是旧木门，板上贴过门神，已经褪得看不清眉眼。


    时姬推开门，黄月梅背着篓子跟进去。


    院子不大，靠墙砌了个灶台，灶台边上堆着一小摞柴，另一侧搭了个棚子，棚下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


    时姬把院门门闩上，进了屋。


    黄月梅把背篓放下，先去灶台那边生火。


    时姬则去井边打水，洗菜。


    两个人做事都不说话，可动作很顺，一看就是搭伙过日子的老手。


    洗完了菜，黄月梅烧火，时姬切菜。


    萝卜切丝，菌菇切片，豆角掰成段。


    灶上架了锅，热了油，葱姜下去，滋啦一声，香味就起来了。


    黄月梅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添柴，火光映着她的圆脸，把她的眉眼照得暖橙橙的。


    时姬站在灶后，拿着锅铲翻菜，袖子挽得利落，额头沁了一层薄汗。


    院里只有油锅的响声，和偶尔柴火塌下去的闷响。


    过了约莫两刻钟，两个菜上了桌。


    一个萝卜丝炒菌菇，一个清炒豆角，配着一碟咸菜和一锅糙米饭。


    菜不算好，可颜色清爽，热气腾腾。


    黄月梅把碗筷摆好，时姬盛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时姬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菌菇，尝了尝，点点头。


    黄月梅也拿起筷子，可却没夹菜，只是端着碗，看着桌上的菜，有些出神。


    “吃啊。”


    时姬说。


    “嗯。”


    黄月梅刚要开动，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时姬姐，你把金银藏好，我去开门！”


    黄月梅放下碗筷，起身迅速拿过一旁的扁担，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时姬点点头，连忙放下碗筷，将金银藏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抄起锄头，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门前，没急着开，先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门外，日头正盛。


    一个身影站在台阶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站在巷子里，背对着门，正仰头看天。


    “是他！”


    黄月梅与时姬对视一眼，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东西，警惕性拉满。


    “先不要开门，说不定来的不止他一人！”


    时姬眉头紧蹙，隔着门缝，不断扫视四周。


    “时姬姐，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最好先从后门溜走，去找狄操守和白同知，把这事告诉他们，请他们帮忙拿主意？”


    “就算要把东西还给对方，也得让他们派人做个见证，不然，被讹就麻烦了。


    在菜市场的时候，他给我们东西，有那么多人看着。


    如今，这里没有其他人，把东西还给对方，对方转头不认，我们一定会惹上麻烦。


    再者，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