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我记着。”苏平站起身，“先把鼎落下。”


    架子正中，青铜大鼎静静悬在绳索之间。


    三足两耳，鼎身乌沉沉地压着雪光。上面一圈刻满了纹路——人间百态、走兽飞禽、阴邪鬼怪、异界异兽、诸天神嗣……刻得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


    暗处看不清，可只要靠近，那些纹路就像还活着似的。


    苏平走上去，掌心按在鼎耳上。


    “胖子。”


    “啊？”


    “抬鼎。”


    胖子一咬牙，把袖子一撸，蹬着架子上去，“这鼎是胖爷拿命背过来的，最后这一下，得胖爷亲手放！”


    “你伤在身。”


    “伤在身才得亲手放！”


    苏平笑了笑，没再拦。


    两个人一前一后，托住鼎身，人皇龙气和降龙手的龙气同时涌上去，把青铜大鼎从架子上抬起来。


    “稳着点。”


    “稳如老狗！”


    鼎慢慢挪到地裂正上方。


    底下那股暖风往上冲，撞在鼎身上，鼎身上一圈纹路猛地一亮。


    “下去。”


    苏平一掌按在鼎顶，人皇龙气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托着大鼎缓缓下沉。


    胖子一双手死死顶住鼎腹，青筋全起来了，牙咬得咯咯响，跟着一点点往下送。


    三丈。


    五丈。


    十丈。


    底下那股暖风越来越烫，鼎身上的纹路一层一层全亮了。


    “咚————”


    一声闷响，从地心传上来。


    那声音不像撞在石头上，倒像一整个天地的骨头被人敲了一下。


    整座长白山，震了一震。


    山谷两侧的冰壁同时掉渣，队员全趴下了。


    “成了吗？！”胖子趴在地上喊。


    没人答他。


    因为异象已经起来了。


    地裂底下，一股金色的气冲天而上。


    那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温度，像有人在冰谷底点了一堆火。


    它顺着谷底铺开，一路铺到谷口，把积雪烫出一片金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黄昏的颜色。


    紧跟着——


    轰！！


    几十里外，天池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整片冰面裂开，水柱倒卷上天，足有几十丈高，在半空里凝了一下，才哗啦散下来。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天边的云上，亮了。


    一道金光，从极远的地方直冲云顶。


    又一道。


    再一道。


    东、北、南、西极、昆仑、黄河源头、巫山、秦岭……


    八道金光，在云层之上一个接一个地点起来。


    胖子的嘴张开了。


    卡卡雅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八道金光升到云顶，忽然齐齐一横，像八根钉子被人同时摁进了天穹。


    然后，它们连起来了。


    九道光，在云上扣成了一个环。


    云层中间被顶开一个洞，天光直落下来，照在谷底那尊鼎上。


    风雪停了。


    一片一片的雪沫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跳。


    “吼……”


    一声龙吟，从地底传上来。


    低沉，悠长，隔着几万丈的岩层，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发麻。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四面八方，全是这种声音。


    谷口的队员不知道谁先跪的，跪了一片。


    胖子也跪了。


    腿自己软的。


    “老苏……”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抖，“这、这是……”


    “九鼎，闭环了。”苏平说。


    他重瞳全开，鎏金在金红色的天光里烧得发亮。


    在他的眼睛里，九州不再是九州。


    是九条大河。


    一条从昆仑起，一条从黄河源头起，一条从巫山、一条从秦岭、一条从太行、一条从长白……


    九条金色的脉，全被钉住了。


    钉住的瞬间，它们彼此通了气，像九个人终于把手握到了一起。


    苏平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半。


    “龙脉……全活了。”


    蛇母的声音很轻。


    她站在谷边，白衣被金光照得发亮，竖瞳里映着天上那个环，瞳孔一点点收紧。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九州龙脉一起来。”


    长生蛊飘在苏平肩膀旁边，难得没讨赏，只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动静，比东瀛那边的天狗食日大多了。”


    卡卡雅缓缓把手放下。


    她望着天上那个金色的环，声音里有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我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神庙和圣迹。我以为，神明发怒的时候，天地就该是那个样子。”


    “原来……天地回应一个人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苏平没说话。


    天上那个环，慢慢散成光，把整片长白山罩住了。


    风雪重新落下来。


    落在鼎上，落在人身上，落在焦土上。


    胖子从雪地里爬着坐起来，一双手捧着一把雪，仰着脸傻笑。


    “成了……”


    “老苏，咱们成了！”


    苏平站在谷边，把天沼矛往肩上一扛。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和珅往西边跑了，背后有个主子，还有一批人捏着个叫永生之法的东西；始皇帝还困在夹层里；豫西那棵老树只是被按住，没被按死；青铜门底下那声闷响，也还没人跟他解释过。


    事多得很。


    一件都没少。


    天光散尽的时候，苏平的手还搭在鼎耳上。


    不是他想搭着。


    是搭着放不开。


    嗡——


    一股热从鼎耳里钻出来，顺着他掌心往胳膊里爬。


    那东西不走经脉，走的是骨头缝，一路往上，走到天灵盖，还往更深处扎。


    苏平心里一紧，本能地就要运龙气把它逼出去。


    结果他“看”见了一条河。


    金色的，很宽，从脚底下起，往北边一拐，就扎进山里去了。


    那是长白这一条。


    他顺着一勾，“眼”就跟着河走，走到头，又勾住了另一条，昆仑那条；昆仑那条折回来，撞上黄河源头一条，白亮亮的，带着水气。


    再往外——


    巫山。秦岭。太行。天山。


    九条。


    全在他眼底。


    不是重瞳看见的。重瞳看见东西，总隔着一层，像隔着一层薄玻璃。这不一样。这九条河，跟他自己的手指头一样，他想哪根动，哪根就动。


    苏平定在那儿，一口气都不敢大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着把“眼”往昆仑那一头凑了凑。


    ——那头的景就上来了。


    雪峰顶，风大得能把人刮走。


    一个人裹着军大衣，缩在一尊青铜大鼎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啃得正香。


    啃一口，抖一下，再啃一口。


    老胡。


    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