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收了回来。


    “老苏？”胖子在一边瞅他，“你笑啥呢？”


    “老胡在啃压缩饼干。”


    胖子愣住。


    “……他现在还有饼干？！”


    “啃得挺香。”


    “我操。”胖子一下从雪里蹦起来，气得跳脚，“这孙子！咱们在长白山啃雪，他在昆仑啃饼干！”


    苏平没搭话，又往黄河源头那边勾了一下。


    一条白亮亮的水底，蓝光一闪一闪的，是避水珠。鼎沉在河心底下，北方那一片地气，稳得像把钉子砸进了铁里。


    雪丽杨那边，一点事都没有。


    巫山那头湿气重，脚底下有水声，有人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走。


    姜沫的声音隔着那么远，他居然还能听见半句：


    “……必守住。”


    苏平嘴角挑了一下，把卦也顺手推了一推。


    落鼎之前，二百五十六卦推一回，卦象乱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现在——


    清得能照人。


    整片华夏的山川地气头一回连成了一张网，天机顺着网走，不堵了。以前推卦是摸黑摸门板，现在门开着，钥匙还插在锁上。


    他往西边推。


    和珅。


    方向一下就定死了。


    西。


    西北偏一点，然后一路往西。


    苏平睁开眼，一缕龙气顺地脉递出去。


    那股气在雪上泼着，像一碗打翻的墨，黑得发脏，光闻着就膈应人。


    他顺着那点脏气往下摸。


    那老东西没敢高飞。


    贴着地面，顺着林带，一步一挪，走得慢得很；断腿那儿漏气，漏一路，一路都是那股阴气的臭味。


    苏平把卦又深推一层。


    位置落定了。


    已经出了长白山，走到高原南边那条老风口上头去了。


    离国境线，不到百里,，眼看就要出国境了。


    他把手从鼎耳上挪开，慢慢站起来。


    九鼎是九个桩子，龙脉是九根绳，绳和绳系起来，才成了这张网。


    网是好网，可有边。网的边，就是九州的地界。


    出了边，龙脉不跟他走。


    一个带着伤、烧了一半命、断了一条腿的老狐狸，只要一过界，往异国他乡的地沟里一钻，他再想找，比大海捞针还费劲——千千万万条眼线，也不如这一张网。


    所以这一眼，是最后一眼。


    “胖子，你留下。”


    “我？”


    “这尊鼎，你守着。”


    胖子立马不干：“胖爷刚破的降龙手！你让胖爷在这儿蹲着看雪？”


    “蹲着。”


    “我不蹲！”


    “你脚下是什么？”苏平问。


    胖子低头看了看，脚下就是那道黑不见底的地裂，底下暖风一阵一阵往上涌。


    “东北地眼。”苏平说，“青铜门在山腹里，山里那些封印，一层压一层，全在你脚底下。这尊鼎压在这儿，压的不是土，是它们。”


    “你要是走了——”


    “它镇个屁。”胖子自己接了，声音蔫下去。


    “对。”


    胖子憋了半天，梗着脖子：“那你不怕我镇不住？”


    “你降龙手了。”苏平说，“打不过的，你扛得住。这活儿你最合适——你最会扛。”


    胖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紧接着胸就挺起来了，还挺得挺高。


    “那倒是！胖爷这辈子别的本事一般，扛事儿没输过！”


    “除了别自己去找死。”


    “谁找死！”胖子一挥手，“胖爷惜命得很！胖爷是要活到看老苏你封王的！”


    卡卡雅在旁边把彩裙下摆上的雪拍干净，抬起头：“我留下来。帝国余晖那边一定会来人问乌里希的事，不管从哪儿来，最后都要过这一片。”


    “行。”苏平看了她一眼，“别跟他们硬碰。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一个字都别多说。”


    “那我这条命，算抵了一半了？”


    “没有。”苏平说，“你欠我的，还早。”


    卡卡雅气笑了，摇摇头。


    苏平抬脚往谷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胖子。”


    “啊？”


    “这鼎，谁来了也别让谁碰。”


    “谁？”胖子警觉起来，“还有谁敢来？”


    “我哪知道。”苏平说，“我就告诉你一句，别让谁碰。”


    胖子往后一缩，往鼎那边靠了靠，像护崽子一样。


    “胖爷守到死。”


    “别死死死的。”


    苏平抬脚一点地，整个人就从雪面上拔起来了。


    ——


    出长白山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苏平踏着空，一直往南偏西去。


    风声灌进耳朵里，飞得太高，太耗气，飞得太低，山川的杂乱气机又碍事。他干脆贴着一条龙脉的走向飞，人皇龙气顺着地脉往前推他一把，快得像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


    “本蛊跟着飞！本蛊飞得快！”


    长生蛊在旁边飘飘悠悠，伊邪那美那张漂亮脸被风吹得都快变形了。


    蛇母化成一缕白气跟着，跟得不紧不慢。


    苏平没理它，手一抬。


    唰。


    空间裂隙撕开一道口子，里头山青水绿，日头正好。


    “进去。”


    “凭什么呀！”长生蛊立马炸了，“本蛊在外头还能给你放个哨！万一前头有人埋伏呢！”


    “豫西那棵树，专吃活物。”


    “……”


    “你这一身神气，在它眼里就是一盘热菜。”


    长生蛊卡了半秒：“本蛊是菜？”


    “进去了。嘴闭上。”


    蛇母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一缕白气化了进去。


    长生蛊扒着裂隙的边，一脸不甘，小脸皱成一团(╥╯^╰╥)。


    “你打完赏我啊！”


    “打完赏你。”


    裂隙一合，风就没那么吵了。


    苏平把天沼矛往肩上一扛，往西南去了。


    ——


    豫西，仙墩。


    半个月前他把这片地封上的时候，方圆几十里的林木还是绿的。


    现在全灰了。


    树干剩个空壳，叶子一片都没有，连树皮的纹理都被削平了，像有人拿一块抹布从上往下抹了一遍。


    地也是灰的。


    雾从地缝里翻出来，一层压一层，天和地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三丈高，哪是十丈远。


    没有风。


    没有鸟。


    也没有声音——声音好像一出门就被雾给吃掉了。


    苏平落在界外五十丈，把天沼矛从肩上拿下来。


    他上一次来，试过两回事。


    扔了块石头进去，石头没了，从这世上被抹掉了，连个音都没带。


    扔了个活物进去，零秒都不到，销声匿迹。


    这就是劫灭领域。


    它的规矩不归这片天地管，进来了，就跟从来没在过一样。


    苏平吸了口气。


    “我又来了。”


    ——


    雾先静了。


    万千条雾丝在半空悬住，一条都不动。


    过了半息。


    所有的雾丝，一起朝他转过来。


    呼啦——


    像一整片草原的草，被人喊了一声，同时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