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后脊梁紧了一下。


    他感觉得到，那不是风。


    那是一种“看见”一个东西抬起了眼。


    咔。


    一声闷响从地底下翻上来，不是吼，是树根在岩层里转了个身。


    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地皮一层一层地鼓起来，鼓成一波一波的土浪。


    然后它动了。


    万千雾丝在半空里拧起来，拧成枝、拧成干，越拧越粗，越拧越黑，把整片天铺满了。


    轰隆——


    苏平脚下的地一沉。


    那些树枝从四面八方铺过来。


    它要把这一整块地方一起吞掉，连人带雾连天带地，一口下去。


    一根枝子擦过三里外的一座山包。


    山包就没了。


    石头、松林、积雪、连那座山的轮廓，一起从这世上被抠掉，剩下的地方是一块干净的虚空，像宣纸上被人拿橡皮擦掉了一块。


    昏天灭地。


    苏平站着没动。


    长生蛊在空间里“嘶”了一声。


    苏平把天沼矛往脚下一插。


    咚。


    矛尖进了地。


    他双手按在矛杆上。


    “借一下。”


    ——


    九条龙脉，被他一根一根叫起来。


    “昆仑。”


    第一条动了，西域的雪峰底下，一条金色的河翻了个身。


    “黄河。”


    第二条动了，白亮亮的水脉从源头往上，一路翻成金。


    “巫山。”


    “秦岭。”


    “太行。”


    “天山。”


    “长江。”


    “长白。”


    九个名字，一口气喊完。


    整片地底下，像有九条什么东西同时撑起身子。


    轰——！！


    金光从地缝里、从山根底下、从九州的九个方向，一层一层翻上来。


    那光从四面围过去，把整棵树连同它铺出去的所有枝子，从外面兜住了。


    一圈收紧。


    那些正在往前吞的枝子，一下停在半空。


    停在苏平头顶三丈的地方。


    枝梢还在抖，还在往下探，探下来一尺，光就往上顶一尺，探不下来半寸。


    “嘶——！”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像活物的叫，整个领域一下暴怒。


    第一扑。


    所有枝子同时往回一收，收成一根粗得能顶起半座山的黑色尖头，朝着苏平这个方向撞过来。


    撞上金光。


    咔嚓。


    枝尖连着枝身一路崩碎，碎成一条条黑木乱飞。


    那些碎木还不甘心，飞到半空里一扭，就要吞掉周围的龙气，吞到嘴里，吞不动。


    龙脉的底气是这方天地本身的秩序，它一个从虚无里爬出来、寄生在轮回上的东西，要吞整个九州的本源，就像一个肚子饿的人张开嘴去吃一条河。


    第二扑。


    它开始往地下钻。


    地皮炸开，一节树干往地心扎，扎得又急又狠。


    苏平冷笑了一声。


    “地下？”


    “你往哪儿钻？这底下的东西，全是我的。”


    树根撞进地底，撞上的是九根龙脉结成的网。


    撞一次，崩一次。


    它连钻三次，三次都被弹回来，每弹回来一次，树干上就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扑。


    它不钻了。


    它把自己整个领域“炸”开，劫灭之力从中心往外泼出去，铺天盖地，想把这层金光的包围撑破。


    苏平感到九处地方同时震了一下。


    昆仑那尊鼎鸣了一声。


    黄河源头那尊鼎鸣了一声。


    巫山、秦岭、太行、天山、长白……九处齐鸣。


    咚————！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升，把空间都震得发麻。


    金光的圈，收得更紧。


    一圈。


    两圈。


    那层灰雾被压得往中心缩，领域从几十里缩到十里，从十里缩到三里。


    树干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多，里头往外渗着黑水，黑水流出来就干了，一干就化成烟，连烟都被金光吞掉。


    那东西还在挣。


    挣一下，裂一道。


    再挣一下，又裂一道。


    反噬是从它自己身体里出来的——它使多大的劲，就得吃多大的反弹。它这半辈子只吃过别人，从来没吃过这种从自己肚子里翻上来的亏。


    “嘶……”


    那一声，已经不是进攻的意思了。


    是疼。


    苏平双手按着矛杆，人皇龙气顺着地脉往下走，一句话说完：


    “你要吞九州，我就拿九州压你。”


    “你吞得下么？”


    ——


    金光的圈，慢慢往地下沉。


    这玩意儿天生超脱九州天道，杀不掉。


    但压得住。


    金光拧成一股，围着那团黑，一路往下沉。


    沉过岩层。


    沉过地火。


    沉过那条睡了几万年的地脉。


    一直沉到听不见的地方。


    然后地缝合上。


    灰雾散尽，天光落下来。


    ——


    苏平站在原来的地方，把天沼矛从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


    四周的乌鸦从林子里扑起来，飞了一小圈，又落下去了。


    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飞来的。也许它们一直躲着，只是方才被雾按住了嗓子。


    地气正慢慢往上翻。


    翻上来的土是新的，颜色一层一层地由灰转褐、由褐转青。


    焦黑的树桩子底下，冒出一节很细的新芽。


    三里外那座被吞掉的山包的位置，山又慢慢长回来了。


    先是轮廓浮出来，再是坡、再是林，像有人拿笔在宣纸上一点一点描。


    山脚下那条小溪也回来了，水自己在流，连石头上的青苔都长回来了。


    再往前，村。


    西沟村。


    土墙，草顶，院门，井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


    全回来了。


    就是一个人都没有。


    苏平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风从村巷里过，吹动一家的门帘，又吹动另一家的门帘，没有人出来把它按住。


    长生蛊的声音从空间里传出来，很轻：


    “……人回得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