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的水，冷得刺骨。


    苏平一个人潜下去，重瞳在黑暗里睁开，鎏金色的光晕把这片水下照得清清楚楚。


    搜索队报的没错，这一片江底确实阴气浓得吓人，灰蒙蒙的，跟别处的水流完全是两回事，仿佛地底下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正往外渗着什么。


    他顺着那股阴气一路往下摸，摸了大半个时辰，越摸眉头越皱。


    也没有井。


    这一片江底的岩层、泥沙、暗流，他都用重瞳过了一遍，硬是没找到一口井，没有井口，没有入口，连条像样的裂缝都没有。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像凭空冒出来的，地底下仿佛压着一头东西，可偏偏摸不着它的门。


    苏平浮上水面，吐出胸口那口浊气。


    "没有通道。"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头飞快地盘算起来。


    刘伯温那老小子，锁龙锁了几百年，果然没锁死。


    志书上写得明白，"龙行无定，日移数里"，北新桥是个幌子，桥在地下，井是假的，真龙压根不在那。


    他借二百五十六卦好不容易把范围圈到黑龙江某段，可到了跟前才发现，这头东西是会跑的，它早就不是一口井能框住的了。


    要真按字面去找"井"，那就上当了。


    苏平又往水下瞥了一眼，忽然就没那么急了。


    "算了，懒得推。"


    他心里头哼了一声。


    那破阵隔断着天机，自己推了也是撞墙，二百五十六卦都快烧起来了，人皇龙纹都暗了三分，再往里探，指不定把自己点着。


    犯不上。


    再说了，和珅那帮人，不是正冲着锁龙井来么？


    念头转到这里，苏平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他们比自己更急着找那口井。


    他们是来毁封印、撬龙脉根基的，找不到真的主锁龙井，他们这趟白来。


    所以他们会比自己更卖力地找，比自己更快地摸到门路。


    既然如此，自己还费那个劲做什么？


    让他们带路。


    跟在后头捡现成的，比什么都省事。


    "这买卖划算。"苏平嘟囔了一句，湿漉漉地爬上岸。


    搜索队的水雷还没布完，看见他上来，连忙迎过来。


    苏平摆摆手，没让他们停，反而又补了一道指令：


    "刚才我下的那片水底，不用管了。真正的雷，布在水道必经那几个口子上。"


    队员们愣了一下。


    "苏局，您的意思是——"


    "底下那东西，这会儿不用咱们操心。"苏平慢悠悠道，"倒是后头，会有人替咱们把它找出来。水雷布在必须过的地方，谁要想从这条水路进进出出，先撞一道再说。"


    他没细说，队员也不敢问，应了声，转头去重新布置。


    苏平站在江岸上，看着他们忙活，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锁龙井的底，他一个人摸不透，可对面那帮人比他急，急就一定会出错，出错就一定会露破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把网撒开，等兔子自己撞进来。


    布完了，苏平没回根据地。


    他一个人，独自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


    山顶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苏平往山巅一坐，也不躲，就那么敞着让山风灌。


    他闭了闭眼，体内鸿蒙宝血微微一沸，那一缕缕金色龙气顺着脚底，往这片大地深处钻下去。


    九鼎闭环之后，九州龙脉成了一张网。


    他触鼎耳即通九条龙脉，这张网的每一条脉络，都跟他连着。


    别人藏在山上、藏在水里、藏在云里，瞒得过眼睛，瞒不过龙脉，因为龙脉就是这片大地的血脉，有什么东西踩上来了，大地本身会告诉他。


    苏平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山风一阵接一阵，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忽然，他眼皮动了一下。


    东北方向，极远的地方，有一道气息正在靠近。


    那道气息藏得很好，几乎收成了针尖大小，混在天地之间，要不是他借着龙脉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可偏偏——瞒不过他。


    苏平睁开眼，鎏金重瞳望向东北天际。


    "来了。"


    他嘴角勾起来，却没什么笑意。


    这道气息，强得离谱。虽然对方竭力收敛，可那一丝丝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儿，隔着这么远都让他眉心一紧。


    这种层次，不是探子那种降龙手、御龙手能比的。


    半神级。


    苏平心里头飞快过了个名字：和珅。


    "果然来了。"


    他站起身，摸出那部加密电话，直接拨回北平749局指挥部。


    电话那头一接通，苏平也不废话："我报一片方位，用雷达给我扫。东北，东经×××，北纬×××，以我所在位置为基准……那片空域，给我仔仔细细扫一遍。"


    指挥部那边不敢怠慢，雷达开机，朝苏平报的方位扫过去。


    片刻，回报传来。


    "苏局，扫到了。有一架飞机，正在朝您那方向飞。"


    苏平眼睛眯了眯："什么样的飞机？"


    "民航涂装，但航线不在任何报备计划里，高度、速度都对不上正常民航。像是——伪装过的。"


    "伪装过的民航。"苏平重复了一遍，心里头那根线，终于全串上了。


    和珅带队往东北，高层一个不许来，中层由他领头，走的是潜行的路子。坐飞机，还得伪装成民航，躲雷达，躲眼线。


    这不就对上了么。


    他推测了八成，那架飞机上坐的，多半就是和珅，还有跟着他来的人。


    "行，我知道了。"


    苏平挂了电话，没急着下令。


    他闭上眼，意念顺着神魂契约，往西方那条线上递了过去。


    天照在飞机上。


    那架飞机，就是天照跟着和珅坐的那一架。


    苏平意念递过去的瞬间，那一头微微一动，像是早就等着他。


    "主人。"


    天照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平静，带着点意外的意味。


    苏平也不绕弯："天照，你那架飞机，我待会儿要把它打下来。"


    那头静了一瞬。


    "一会儿会有一波导弹过去，你提前找个法子护好自己，别被误伤了。"


    天照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的声音里，那点意外的意味，忽然淡了下去，换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主人，是专程来提醒我的？"


    苏平愣了半拍，随即笑了一声："废话。你是我派去卧底的，死在半道上，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会套话的圣女莉娅？"


    天照没接这个茬。


    她想起这几个月，潜伏在教会里，穿着那身素白修女裙，跟马里森周旋，跟白宫周旋，跟那些凡人周旋。


    她是高天原的主神，三贵子之首，却被一道神魂契约锁得死死的，做了苏平的探子。


    她从没想过，这个锁她神魂、杀她兄弟、夺她勾玉的"主人"，会惦记着她这么一条命。


    主人还是在乎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天照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她堂堂日光神，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一个凡人的一句提醒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了？


    可偏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是盘在心头，散不下去。


    "主人放心。"她压下心里那点杂念，声音恢复成那副冷静的样子，"导弹尽管来。我自有法子，不劳主人操心。"


    苏平"嗯"了一声："那就好。自己机灵点。"


    他睁开眼，收起意念。


    然后，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地对空导弹部队吗？"苏平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我这里是749局苏平。坐标，东经×××，北纬×××，一架伪装成民航的目标正在接近。给我——打。"


    电话那头，指挥员的嗓音响起来，干脆利落：


    "收到。目标锁定，对空导弹，准备发射。"


    苏平站在山顶，鎏金重瞳远远望着东北天际那架肉眼还看不见的飞机，看着那片空域。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着，等第一枚导弹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