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


    这架伪装成民航的运输机，内里早被拆了个干净，腾出大半个舱体，塞着和珅带出来的这一行人。


    天照一身素白修女裙，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闭着眼，像一尊无害的雕像。


    舱尾，几个欧洲永生者的暗卫、苏联的阴寒修士，正交头接耳。


    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一个一个字飘进她耳朵里。


    "和大人……咱们这么大一架飞机，直接飞进华夏腹地，是不是……太招摇了？"


    问话的是个络腮胡的永生者，脸上带着实打实的忧色，"那苏平是华夏749局的局长，人皇血脉，龙气铺满九州。中东那二十七个人，还没摸到龙脉的边，就全折在昆仑了。他要是从天上看出端倪——"


    一提昆仑，舱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白了一层。


    "是啊。"另一个修士接口，声音更沉，"二十七条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咱们这一路上，要是被苏平盯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还有，"又有人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咱们去的是锁龙井，那可是龙脉要害。苏平自己就盯着那口井，他能不防？他要是在那儿蹲着等咱们——"


    "慌什么。"


    最前头的和珅，眼皮都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


    舱里顿时一静。


    他深灰锦袍，断臂处阴气凝而不散，闭目养神，稳得像座山。


    等那点窃窃私语彻底没了声，才缓缓睁眼，眼底沉淀了几百年的阴气，黑得看不见底。


    "老夫登机之前，已在这架飞机上，布下了魁道阵法。"


    他抬手，指尖一缕阴气在虚空虚虚一划。


    机舱四壁顿时浮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像水面上的波纹，荡开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此阵名''''蔽天''''，专隔感知。百里之外，寻常修士根本摸不到这架飞机的气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任他是人皇血脉也好，749局局长也罢，休想隔着千里，提前知道咱们这趟行程。"


    "更不必说，提前去锁龙井那儿，蹲着等咱们了。"


    这话一落，舱里几个人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和大人英明！"


    "有和大人坐镇，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苏平再神，也神不过和大人几百年的道行！"


    "就是，什么锁龙井，哪有那么玄乎？咱这一路神不知鬼不觉过去，等苏平回过神，井早就拿下了！"


    马屁一个接一个往上堆。和珅受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又合上了眼。


    角落里，天照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蔽天阵？


    蔽得了修行者的感知，蔽得了天上那双眼睛吗？


    她在这架飞机上坐了一路，看得清清楚楚，这一行人，坐的是民航涂装的飞机，航线不在报备里，躲雷达躲得辛苦。


    可这老东西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雷达，是凡人的玩意儿。


    苏平那头，早在龙脉上把你这道半神的气息摸了个透，雷达又锁死了航迹。


    你布一百个蔽天阵，也蔽不住华夏防空雷达的眼睛。


    她甚至能想象，北平749局里，苏平站九州沙盘前，鎏金重瞳望着东北方向，嗤笑一声的样子。


    蔽天阵？


    蔽得住推演，蔽得住雷达么？


    ……这个念头闪过，天照莫名觉得喉头有些发涩。


    她压下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


    导弹将至，这是主人方才传念提醒她的话。


    她早就知道了。


    地基导弹阵地上。


    指挥所里，红灯一亮，数据链哗哗铺开。


    "目标已锁定。伪装民航，坐标东经×××，北纬×××，速度×××，航向东北偏北。"


    "发射！"


    轰——！


    大地猛地一颤。发射台上，一枚地对空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挣脱束缚，拔地而起。


    烟柱腾起，沙尘漫天。


    导弹越升越高，越升越快，破空而上，撞开一片云，转瞬化作天边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然后，在空中猛地一拐，弹头带着一丝寒光，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朝那架正在飞行的"民航"扑去。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数十道白线，撕裂天穹，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合拢。


    山顶上。


    苏平还是那样站着，鎏金重瞳望着东北天际。


    他眼看着那架"民航"还在一路往北，眼看着数十枚导弹在云层里划出雪白的航迹，一点点咬向那架飞机。


    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半点没动，眼底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和珅啊和珅。"


    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你那一手蔽天阵，糊弄得了魑魅魍魉，糊弄得了雷达么？"


    "你一个清朝的老古董，躲在宫里几百年，怕是压根不知道，如今这年头，天上飞只鸟，地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辛辛苦苦躲了一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合着，就是给我当活靶子的。"


    他望着那些导弹，一点点逼近那架飞机，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锁龙井是龙脉要害，你盯着它，我又何尝不是盯着你呢？"


    "这年头啊，会布阵的，也得信科学。"


    机舱里。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警告——遭到导弹锁定！"


    驾驶舱门"哐"地推开，飞行员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刷白，嘶声喊道：


    "和大人！是导弹！地对空导弹！我们被锁定了！至少几十枚！咱们被发现了——"


    舱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


    "导弹？！哪来的导弹？！"


    "和大人，您不是说蔽天阵蔽得住吗？！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的？！"


    先前还拍马屁的几个人，脸一下子全绿了。


    苏联的阴寒修士腾地站起来，掐着指诀的手都在抖；欧洲的永生者暗卫慌得往舷窗边挤，一把掀开窗帘，天边，数十道白线正像催命的索子，破空扑来。


    和珅的眼皮，终于动了。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


    那几十道白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咬向这架飞机。


    饶是他几百年道行，见惯了刀山火海，这一瞬，也怔了一息。


    ……怎么可能。


    蔽天阵，隔感知，蔽气机，他亲自布下，绝无疏漏。苏平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除非——除非那小子，压根没靠修士的手段摸他们！


    雷达！是雷达！


    那小子根本就没想用修行者的法子，他直接用凡人的眼睛，用雷达，把这架飞机看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轰——！


    第一枚导弹，撞上机翼。


    轰！轰！轰！


    数十枚导弹，几乎同时命中。整架"民航"被炸得四分五裂，火光冲天而起，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万米高空的云层里轰然炸开。


    金属碎片、座椅、行李，随着气浪四散崩飞，烈焰舔舐着每一寸残骸，把整片天空烧得通红。


    机舱里，没来得及反应的，当场就被火浪吞没。


    "啊——！"


    几声惨叫戛然而止。


    几个修为浅些的暗卫、修士，连护体阴气都来不及撑起，便被炸成了漫天血肉，尸骨无存。


    和珅到底是半神级。


    爆炸的刹那，他周身阴气骤然炸开，硬生生扛下第一波冲击。


    但数十枚导弹的威力层层叠加，连他也被掀得倒飞出去，护体阴气寸寸龟裂，一口鲜血，当空喷出，深灰锦袍炸得破破烂烂，断臂处的阴气都被震散了大半。


    万米高空，飞机彻底解体，化作漫天燃烧的碎片，朝下坠落。


    火光中，几道人影狼狈地挣扎着，从火海与碎片里冲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悬浮在空中，到了堪比御龙手的层次，都能御空飞行。


    飞机报废之后，剩下的活人，就这么悬在万米高空的寒风里。


    浑身上下，烟熏火燎，衣袍破烂。


    有人半边脸都是焦黑的，有人发丝烧得卷了边，有人嘴角挂血，还在发抖。


    再没有半点先前"蔽天阵，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容。


    风呼呼地灌。几个人就那么悬在空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天照也浮在空中，素白修女裙烧了几个洞，脸上倒没什么伤。


    她看着这一地狼狈，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同样狼狈、断臂处阴气都散了半边的和珅，心里那点嘲讽，到底没压住。


    蔽天阵。


    蔽得住感知，蔽得住导弹么？


    她说不出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只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悬得离这群人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