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房间，无一处阴影暗地留存，亮堂得仿佛处在白日之下，就连一些不可避免被遮挡的角落都有几只荧虫照明。


    仙行一失神坐在桌边，眼前是几件破损脏污的法衣。


    烛火晃动闪过眼底，仙行一慢慢回神，她放出些许灵力，法衣顿时焕然一新，就连上面已经失效的阵法纹路都重新亮起。


    不论宗门还是世家，法衣之上都会有暗藏的符文徽印，只有自家人才能找出来。


    “长洲丹水……”仙行一扯了扯唇冷笑，“还姓应。”


    “该死的！”仙行一突然气急败坏站起来，在桌边来回地走，嘴上念叨不停，“她们的孩子，姓应的孩子，为什么会姓应，凭什么姓应啊！”


    “真是脏了我的地方！”


    仙行一脸带怒气往门边走，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俩人扔出去。


    走到门前停下，仙行一想到她们身上的伤，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


    嘲弄的低笑响起，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才不救呢。”


    堆着杂物的房间，角落小木床上依偎着两道身影。


    窗户关不严实，一直有冷风灌进来，萧玙垂眸看着熟睡的人侧了侧身挡去了大半寒风。


    比起前几日风餐露宿，这是难得安稳舒适的夜晚。


    洗漱完换了衣服的两人不再狼狈不堪，江知也长发披散在身后，后腰的伤让她不得不趴着睡觉，但由于木床太过窄小，她只能半趴在萧玙身上。


    身上的衣服并非能够御寒的法衣，江知也无意识地往身边温暖的地方蜷缩，几乎整个人都躲进了萧玙怀里。


    萧玙神色略显不自在，但还是将她冰冷的手揣进怀里，然后闭上了眼。


    不知过去多久，萧玙猛然睁开眼睛，护着怀里的人，碎刃在手指间转出对准无声无息出现在房间内的人。


    “你想干什么？”萧玙低声问。


    仙行一静静看着她。


    应羲说这是她妹妹，叫小鱼，但以她的直觉看，这个小鱼不太像那两人的孩子，更不像长洲丹水的门生，怕不是半路认的妹妹。


    俩人伤得一个比一个重，现在给她们扔出去，路边一条狗都能跟她们打得有来有回……


    抬手扔过去一条毯子，仙行一语气冷漠：“别冻死在我这，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话音未落，房间内再没了人影。


    萧玙看着柔软厚实的毯子，又看了看关好的窗户。


    这人脾气怪是怪了点，人还挺好的。


    江知也这一觉睡得格外久，听不到肆虐的寒风，周围是久违的暖意。


    她睁开眼睛，看到萧玙正盯着自己，笑着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小鱼妹妹。”


    萧玙的手虚虚落在她背后，小声说：“要掉下去了。”


    江知也眨了眨眼睛，手环着往她身后摸，几乎整个抱住她的腰，在摸到床沿后，自责道：“是我挤到你了。”


    萧玙：“也没有。”


    是床太小了。


    江知也轻轻笑了两声，随后注意到盖在身上的毯子后，眼神询问萧玙。


    萧玙如实说：“昨夜你睡着后，九娘送来的。”


    江知也眼神意外：“她这么好心？问你要东西了吗？”


    萧玙摇了摇头，她身上好像也没对方能看上的。


    江知也觉得奇怪，但毕竟是对方送来的善意，还是当面谢过为好。


    她坐起来，小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抬起手想要将头发简单束起，牵扯到背后的伤，又让她轻声呼痛。


    偏头看到已经站在地上的萧玙，江知也自然伸手把发带递过去：“小鱼妹妹帮我。”


    来时佩戴的玉冠早已不知去向，这条淡青色发带还是萧玙的。


    萧玙接过发带，手指穿过柔软顺滑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然后用发带轻柔半束在脑后。


    “好，好了。”


    江知也和萧玙出门时，小院被日光晒得正好，仙行一正坐在廊下……煮粥。


    江知也本以为她在煎药，走近看到药罐里的大米粥后沉默了一瞬。


    仙行一横她一眼：“看什么！”


    “只是有些意外，以九娘修为，应当已经辟谷才对。”江知也抬手施礼，“多谢九娘。”


    仙行一看着她的脸，目光扫过她的眉眼，然后移到下半张脸，表情垮得明显。


    江知也莫名，她哪里得罪她了？


    摸不透这人的心思，江知也一边晒太阳一边观察着药田，心底盘算着能不能要点药草治伤。


    昨天换衣服擦洗的时候，她看过萧玙腿上的抓伤，那狼妖爪上竟然藏着毒，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但长时间不管，怕是要烂骨头。


    药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看起来香甜软糯，应当熬的时间不短。


    仙行一绷着脸，从旁边拿来碗勺，重重搁下发出响声，引得旁边两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剩的，你们吃了。”仙行一语气不客气地命令，“吃完记得洗干净。”


    江知也和萧玙眼神如出一辙的疑惑。


    剩的？


    仙行一没理她们，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吃了剩饭不高兴。


    江知也和萧玙对视，不知道她又怎么了。


    修士金丹期后不需要再进食，两人在寒洲熬过这么多天，也只以雪水润嗓。


    正当萧玙以为江知也不会吃时，她却弯腰拿起了瓷碗长勺，从药罐里盛粥，还将第一碗递给了她。


    萧玙一时有些愣，忘了去接。


    江知也笑她：“怕有毒吗？”


    “不是。”萧玙反应过来，连忙道，“我，我自己来。”


    江知也不依不饶直接把瓷碗推给她，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挨着坐一起，一人捧着一个碗。


    晶莹黏糊的白粥带着本身特有的清香甘甜，在这严寒地界带来简单的满足。


    江知也吃相很好，细嚼慢咽，另一方面，她在品味着粥里到底放了什么。


    如果不是她对药草格外敏锐，还真当这只是普通的白粥了。


    刚刚熬粥的时候她就心有怀疑，现在尝到了更能确定，这是药粥。


    十几种药材配合在一起，可活血化瘀，修养灵体，只是其中又加了一些不影响药效但会掩盖药味的材料。


    江知也想起仙行一的借口和反应。


    这人真是口是心非，一边对她们言行刻薄，一边又偷偷送毯子熬药粥。


    江知也觉得这样的人应当不会拒绝她需要药草的请求。


    “不给。”


    “为什么！？”江知也意外。


    “哪有什么为什么。”仙行一抬眼看她，“药田是我的，药草是我种的，我不给就是不给，我能留下你们已经是仁至义尽，想要药草可以，拿价值相当之物来换，我可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家里人没告诉你吗，出门在外，来往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江知也不明白她的用意，直接挑明了说：“那你为何给我们熬药粥？”


    仙行一眼底诧异一闪而过，转而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不愧是师姐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能识破她的手段。


    笑容转瞬即逝，仙行一不承认：“什么药粥，哦，或许是罐子没洗干净留下的一点药渣，我为什么要给你们熬药粥，我很闲吗。”


    看到她变脸全过程的江知也：“……”


    带着对方可能脑子有病的怀疑，江知也回到了萧玙身边。


    萧玙刚洗完药罐和碗勺：“她，答应了？”


    江知也委婉道：“她大概比我们更需要这些药草。”


    萧玙没能理解话里的深意，但能想到是没答应。


    接下来，两人在院子里商量之后的去向。


    坐在小板凳上，萧玙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给江知也看，她这些年为了铸剑跑了不少地方，北川多出交易之地，她也有几分熟悉。


    “昨天九娘说此，此地靠近北川，北川和寒洲的…交界，我们现在大概在这，这里。”


    “北川一向混乱，你我都，都有伤在身，路上还不，不知会遇上什么，所以我想……”


    萧玙正说着，余光瞥见一道白影。


    是仙行一。


    仙行一背着竹筐，手里提着一把小铲。


    这个搭配江知也再熟悉不过了，她是要去采药！


    “九娘！”江知也喊她。


    仙行一偏头看她们。


    江知也开口问：“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仙行一没理，径直出了院门。


    江知也连忙拉上萧玙跟上去：“先找药草治伤。”


    跟在仙行一后面，江知也想到苏恙师尊曾经和她说起的一种病，一个人却有两种秉性，并非夺舍共魂，纯粹是病。


    江知也看仙行一就挺像的，两种秉性，恶劣与善心，这会儿应当是善心的一方，没有改变主意答应她使用药田的药草，但会带着她们来采药。


    来到植草茂盛的区域，江知也只是简单看了两眼就知道她和萧玙需要的药草在哪里。


    没有小铲子挖，只能上手。


    等江知也带着萧玙怀里抱满了药草准备回去时，仙行一也要打道回府了，但她的竹筐里空空如也，这更让江知也坚信她是有意带她们去采药的。


    真是个好人。


    直到——


    回去后，江知也想要借用药罐煎药。


    仙行一慢悠悠开口：“可以，用药草来换，八成。”


    两个伤患又是刨又是挖弄来的一点药草，她张嘴就是八成。


    江知也人生头一回被气到无礼地抬手指着对方骂：“你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