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独属寒洲的冷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雨气，其中混杂着明显的带雨水带来的土腥气。


    雨势不见减弱，夜晚的荧虫纷纷藏起躲雨，小院四周昏黑一片。


    仙行一披着单衣，面无表情看着院门方向。


    一道雷电猛烈劈下，刹那间照亮山谷，也映出了仙行一骤然收缩的眼瞳。


    刚刚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打开院门。


    粗重的喘息混杂在雨声里并不明显，落在仙行一耳边却如电闪雷鸣。


    踉跄不稳的身形，痛苦的呻吟，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仙行一的手紧紧抓着门框边沿，仿佛又陷入了梦魇中，她听到那些人在喊——


    “九师姐，我怎么了？”


    “九师姐救救我，我好疼啊……”


    “仙行一！你个畜牲！”


    “师妹，你怎么能这么做？”


    “九娘。”


    仙行一抬眸，下意识看向身边，声音低哑，叹息般开口：“是你啊。”


    萧玙注意到她不太对劲，但现在并不是多问的时候，她转眸看向闯入小院的人，手中的碎刃蓄势待发。


    仙行一对着雨中的人冷呵：“站住！”


    那人身形顿了瞬，而后又向前艰难走了两步，抬手伸向两人。


    萧玙差点要把碎刃扔出去。


    仙行一抬手拦了一下。


    细弱的声音传过来：“救，救我……”


    ……


    江知也迷迷糊糊感觉到了冷，本能地往身边靠去找暖和的抱枕，结果抬手摸了个空，她茫然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空着顿时清醒了些。


    萧玙不在房间里。


    门外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仙行一：“让开。”


    萧玙：“不行，人是你救的，为什么不放你房间？”


    仙行一：“咦，你不是结巴啊。”


    萧玙：“阿羲还在睡。”


    仙行一：“那又怎么了，又不扔床上跟你们一起睡。”


    萧玙：“……”


    “吱呀——”


    江知也打开门，看到门外争执的两人，再一次垂眸，看到了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血人。


    “这是……？”江知也意外。


    仙行一冷哼一声：“跟你们一样，差点死我家门口。”


    她真是纳了闷了，在这鬼地方待了几十年也不见有个人，就这两天的功夫，一个接一个，还都带着伤。


    江知也出来后，刚刚还和仙行一争把血人放哪儿的萧玙也安静了。


    仙行一趁机动手，直接把人挪进屋。


    两个动不了灵力的人还能拦得住她了？


    萧玙看到后默默攥紧了手。


    江知也的注意力全在血人身上，血人被放在一堆杂物旁，靠着木桩，江知也和仙行一站在一边，眼神同步打量着血人身上的伤。


    萧玙把门关好，又拿来一件外衣披在江知也身上。


    江知也转眸对她笑：“谢谢小鱼妹妹。”


    仙行一“啧”了一声，伸手指着血人问：“看半天看出来什么了吗？”


    知道对方也是丹修后，这句话落在江知也耳朵里像是挑衅。


    她眼神顿时变得认真：“这人眼底乌青深重，眼周血管隐隐破裂，体力透支严重，皮肤灰白透青，有将死之态，左肩和腰侧明显伤痕，但都不是她身上最重的伤，从她晕倒后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来看，她的后颈也有伤。”


    说罢，江知也转头看着仙行一，姿态很是自信。


    她心想，如果她能用灵力，就能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的伤都诊出来，而不是这些只能靠眼睛看出来的外伤。


    仙行一忽略她的得意：“还有呢？”


    江知也嘴角的弧度平直下来。


    还有？


    正当江知也犹豫着要不要把人翻过来再看看时，仙行一伸手了：“没看见她的衣服吗，嫁衣，这是个新娘子。”


    “……”


    “嫁衣？这黑漆漆的是嫁衣？”江知也不信，怀疑道，“你胡说八道的吧？”


    仙行一差点想说，当初你两个娘结婚契的时候，都是她帮忙挑的婚服。


    最后也只是哼道：“没见识，南北二川有些地方的婚服就是这样的。”


    江知也想到萧玙去过南北二川，于是小声问：“真的吗？”


    萧玙不想附和仙行一的话，可又不好对江知也说谎，半是不愿地“嗯”了一声：“但衣服，不重要。”


    江知也心底那一点点不愉快因为这句话彻底消失。


    对啊，九娘只能挑衣服为难她，说明她已经把伤势说得很明白了。


    “新娘子，伤成这样……”仙行一脑子里忍不住想了一出大戏。


    江知也的视线也不由落在那件婚服上，婚服颜色暗沉，淋了雨又浸了血，但并不妨碍江知也看出上面精致的纹边合阵。


    纹边合阵通常用于高阶品的法衣，婚服并不是常穿的衣服，能在婚服上做这么精细的阵法纹路，可谓是大手笔，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这人必定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宗门世家的传承门生。


    南北二川……


    江知也脑中忽然闪过来时云息和她说的一件事——


    南北二川的楚魏两家将要联姻。


    江知也目光凝在新娘子脸上。


    这人……不会是楚魏两家的其中一个吧？如果真是联姻的新娘子，两大世家联姻出这种事，外面岂不是已经闹起来了。


    萧玙见两人都一脸沉思：“不先救人吗？”


    江知也眨眨眼，看向仙行一。


    她现在一穷二白的，连灵力都用不了，这里能救人的只有一个人。


    仙行一被两个人盯着，也没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的故事，拍拍手摇头：“不救。”


    “为什么不救？”萧玙不理解。


    她明明有能力。


    “不救你为什么要给人带进来？”江知也更不理解。


    这不多此一举吗。


    “不想救。”仙行一回答完萧玙，转眸看江知也，对她笑，“以她的伤势，在冷雨里淋一夜可能会死，我可不想给她收尸，等明天她醒了，就让她走。”


    这人非富即贵，她可不想招惹是非。


    说完不顾两人震惊的眼神，转身出门。


    江知也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喃喃：“真无情。”


    萧玙跟上一句：“冷血。”


    房间里躺着一个重伤未治的人，江知也怎么也做不到安安心心躺下睡觉，她问过萧玙，两人决定好后把人挪到床上，给她盖上唯一的毯子。


    江知也坐在床边，把脉断伤。


    萧玙目光里有担心：“你冷不冷？”


    刚刚把床和毯子都让出去的时候她就有些犹豫。


    江知也收回把脉的手，确定床上的人的外伤不致命后，注意力又放在她的小鱼妹妹身上，看到小鱼妹妹别扭的样子就想逗逗她，可怜巴巴地抬头：“冷啊，那怎么办，小鱼妹妹帮我暖暖？”


    其实房间里门窗紧闭，并没有外面那么寒冷刺骨。


    萧玙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暖热掌心包裹着冰凉手指，捧到唇边呵气。


    可这样也只暖了手。


    萧玙想到这一点，小心翼翼抬眼请求：“阿羲，我可以抱，抱抱着你吗？”


    江知也直视她的眼睛，原本逗弄之后的解释被咽了下去，变成低低的一声“嗯”。


    小床的床尾，萧玙腰背挺直坐着，张开双臂。


    江知也咬了咬唇，眼尾迅速堆出一抹红，她伸手扶着萧玙的肩膀，侧身坐在她腿上，低头靠近颈侧依偎在她怀里。


    萧玙环着她的腰，鼻息间闻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频率加快的心跳声此起彼伏。


    萧玙抱着人的同时觉得有些尴尬，她大概是没有和朋友这样亲近过，很紧张。


    江知也低着头，藏在发间的耳朵红得滴血。


    这种姿势她只在阿娘和娘亲那见过，她和云息可不这样。


    江知也在萧玙怀里睡了一夜，床上的人一直没醒。


    翌日放晴，仙行一在打理她的药田。


    江知也一看到她就想到她昨晚那副见死不救的样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用力哼了一声。


    萧玙一瘸一拐跟在后面，也没什么好脸色。


    仙行一眯了眯眼睛奇怪“咦”了一声：“受伤的不是屋里那个吗，小鱼你怎么又瘸了？”


    萧玙的腿是有伤，但还不至于瘸成这样。


    江知也脸上一热，拉上萧玙的手，说的话也刺人：“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给她治伤！”


    仙行一听了又想把人给扔出去了。


    她就说姓应的没有好东西，就连师姐也救不了。


    江知也和萧玙又去采了一次药，这次有备而去，不仅采了她们需要的药材，还好心帮屋里躺着的那位带了点治外伤的。


    她们无法决定那个人的去留，至少能在她被赶走前给她一点药。


    回到小院，仙行一还在打理药田，江知也把药草分一分，还不忘仙行一要的八成。


    没人说话，一时气氛怪异。


    直到昨晚的不速之客开门走出来，慢吞吞走到她们跟前，正准备开口道谢。


    仙行一冷眼瞥她：“醒了就离开，别死我这了。”


    重伤的女人惊愕，将在场三人表情尽收眼底后垂眸，目光落在被照顾得很好的药田上，低声坚定：“我不走。”


    她很清楚，自己只有留下才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