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州平定之后的第十二日。


    在德州城外出现了一支队伍，正是秦奕带着三千人马还有濮州等地的民夫们一起组建起来的运粮队伍。


    牛车、骡车、独轮车，一车挨着一车，车辕相接，绵延好几里。


    车上的麻袋堆得高高的，覆着油布，一路行来，押车的骑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走在最前头的，是一面“秦”字大旗。


    守城的将士们见到这一面大旗，就知道出城剿匪的大都督秦奕回来了！


    当即也是连忙让人上报，同时打开城门。


    城门大开，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城中。


    军需官捧着账册，站在城门洞里，一车一车地唱名报数：“大米廿四万三千石！濮州仓陈粮一万一千石！杂粮六千石！”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他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拔高了声音，向城楼方向喊了一句，“合计二十六万石！”


    城楼之上，一时死寂，随即轰然。


    二十六万石！


    这四个字，落在德州这座前不久从血战里爬出来的城里，分量比什么都重。


    城中原本的存粮加上此番所得的二十六万石，足可支撑满城军民、四镇将士一年有余，还能匀出余粮，赈济城外那两万多嗷嗷待哺的流民。


    有老兵当场红了眼眶，有民壮在街边跪了下去，磕头不止。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一时间，德州城里比过年还热闹。


    很快，朱慈烺也是得到了消息，当即让人去唤史可法、高杰等人前来议事。


    他的伴读秦奕秦凤年回来了！


    主心骨也就有了！


    而史可法在听到城外传来的消息之后，也是久久不语。


    “史公，”高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这个秦奕，不简单啊。”


    史可法缓缓点头，轻声道：“何止不简单。”


    “挟天子、收人心、握兵权、断人事，先斩后奏而无人敢问。”


    “如今手里握着的，更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六万石粮食，是三千能征惯战的骑兵，是满城百姓的人心。”


    “这样的人，若一心为公，是社稷之臣，若有一日生了别的心思……”


    他没再说下去，只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里。


    高杰听懂了。


    不过嘛，他这人对大明的忠心也不多，更在乎自身的利益。


    在他看来，谁坐上那大位都是一样。


    而现在，秦奕占据着人心，又得天子恩宠，还有手段和能力，这样锋芒毕露的人，他是得罪不起。


    至于结交？


    那也要看见了人之后，对方值不值得自己巴结一下！


    行宫偏殿之上，朱慈烺一身常服，正与秦奕对坐说话。


    见史可法、高杰入内，朱慈烺起身，含笑道：“秦都督，这位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史公，这位是总兵高杰高将军。”


    “史公、高将军，这便是朕屡屡提及的大都督秦奕。”


    秦奕起身，对史可法施了一礼，说道：“史公之名，秦某在德州便如雷贯耳，天下士人，论忠义、论气节，无不以史公为望。”


    “扬州、浦口，江北一线，全赖史公撑持，秦某佩服之至！”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


    史可法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回道：“秦都督过誉了，秦都督濮州一行，雷霆手段，史某也有所耳闻。”


    秦奕仿佛全然没听出那话里的几分掂量，笑着回道：“史大人谬赞了。”


    转而又看向高杰，说了一番漂亮话，“秦某早闻将军之名，将军起于行伍，身经百战，麾下健儿，皆是能征惯战的精锐。”


    “此番随史公北上迎驾，千里护持，忠勇可嘉！”


    “秦某一介书生带兵，最敬的，便是将军这等实打实杀出来的猛将！”


    高杰本就最好虚名，平日被人捧惯了，可被这位刚刚押着二十六万石粮食、名动山东的秦总兵当众这般抬举，一句“最敬的便是将军这等猛将”，直说得他脸都要红了，心下那点提防的神色，不知不觉便化开了大半。


    “秦都督这话，末将可不敢当。”高杰咧嘴一笑，抱拳回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末将也听说，秦都督在沧州一人独抗镶白旗骑兵，那才叫真本事！”


    “往后若有机会，末将倒想与秦都督并肩杀一场鞑子！”


    “求之不得！”秦奕大笑，“有高将军这等猛将相助，何愁鞑子不退！”


    一时间，殿中气氛竟融洽起来。


    高杰心下暗想，这秦都督，倒是很会做人，不像传闻里那般目中无人。


    而史可法在一旁看着，眉头却微微一皱，他看得分明，这秦奕捧人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寒暄过后，秦奕转向朱慈烺，拱手正色：“陛下，臣此番濮州之行，斩濮州守将马彪，抄没知府周之翰及附逆士绅家产，共得粮二十六万石，已尽数运回德州。”


    “濮州城中，臣已推举清廉同知暂署州事，暂安地方。”


    “此事臣未及请旨，先行处置，是僭越之罪，请陛下降罚。”


    朱慈烺摆了摆手，回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秦爱卿平乱安民，何罪之有？”


    “朕准了！”


    史可法在一旁听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当晚庆功宴，那也是歌舞升平。


    就好像是鞑子没有南下，大明江山也没有沦丧一样，接着奏乐、接着舞！


    当然，即便如此，史可法等人也没有说什么。


    三日后，德州行宫，大朝。


    德州衙门依然成为了临时的行宫，厅堂之中，文武分列，史可法居文臣之首，秦奕立在武将班列前头。


    朱慈烺端坐御座，环视众人，缓缓地说道：“今日朝会，诸位有何国策，尽管奏来。”


    秦奕当即拱手一揖，说道：“陛下，臣有三事奏请。”


    “其一，请陛下降诏，”命南京六部侍郎以下官员，尽数北上德州，入行宫理事，只留六部尚书于南京坐镇。


    “内阁诸臣，亦当北来。”


    “京师既陷，两京之制已破，如今天子在德州，则行宫便应在德州。”


    “唯有如此，方是真正的天子守国门，也唯有如此，陛下之诏令，方能出于一源，行于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史可法第一个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