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颓然地坐到沙发上，十指插进头发里，脑海中苏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怎么都挥之不去。


    方才在医院，苏婉躺在床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跟他控诉他妈贪心、非要拉她去王家坳，说回来夜夜做噩梦，说今天早上肚子不舒服然后就流产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都信了八分，还差点为了这个跟他妈翻了脸。


    可监控里明明白白录着，他走后，她就跟瑶瑶吵得面红耳赤，叉腰训斥的气势，哪像是被噩梦吓着了？


    更让周明海气愤的是：她进了卧室后，明明还有力气喊人，并且也结结实实喊了那么多声“瑶瑶”，可她就是没打120。


    监控拍不到房间里的情形，但不用想苏婉在房间里一定还在发脾气。


    她喊瑶瑶，也不过是想让她继续过去受训。


    她像一个被激怒的困兽，只顾着发泄情绪，完全不顾及肚子里的孩子的安危。


    这种情况，说轻点是判断失误，说重点就是任性。


    整整四十分钟，她就在房间里耗着，耗到血流得止不住了，才打的急救电话。


    所以，他妈说的没错，孩子流产，根子上就是苏婉自己作的。


    她明明怀着孕，却要跟自己女儿对着吵；明明不舒服，还强撑着不去医院，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可她不敢让自己知道孩子是因为她才没了的，所以才把锅甩到他妈王桂香头上。


    想明白这一层，周明海瘫在沙发上，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一张灰败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认识苏婉二十年了，但他好像从没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以前，他总以为她不过是脾气大点、爱闹了点，可今天这出，让他觉得：这女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她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一口大黑锅实实在在地往他最亲的人头上扣！


    扣得连他都差点替她当了帮凶。


    他要是没装那个监控呢？


    他要是真信了她，回去跟他妈闹了呢？


    他妈那个脾气，被冤枉了能受得了？


    他爸还躺在屋里吃着降压药呢。


    周明海只觉一股火从胸口往上拱，拱到嗓子眼，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医院，把手机摔在苏婉面前，问她一句：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那火拱到一半，又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那点东西，是累。


    是这几个月折腾下来，骨子里渗出来的累。


    从高考出分那天起，他周明海安稳了二十年的生活就开始地动山摇。


    短短不到两个月，经历的比他过去二十年经历的总和还要多。


    多到只是回想一下那些画面，他都觉得要透不过气来。


    周明海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苏婉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不通。


    明明孩子没了，最难受的人应该就是她。


    可她怎么就能一转脸，把这事变成一把刀，捅向他最亲的人？


    然后，他眼前又浮现出她躺在病床上那副样子——


    脸色苍白，眼泪汪汪，说话有气无力，每一声控诉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那副样子，他看了都心疼。


    可现在再想，那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都不禁后脊发凉。


    她不是不难受，她是太清楚怎么让自己的难受变得有用。


    她难受一分，就要让别人难受十分。


    她自己弄掉了孩子，就要让周家人觉得是他们害的，是周家亏欠了她。


    这一套，她使得太熟了。


    周明海忽然想起了很多之前的事：


    苏婉跟他妈吵，跟他全家吵，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可每次闹完，她都能从里面捞到点什么——


    一次是彩礼，一次是工资科，一次是不搬家，还有一次是不养周明珠……


    这一回，她丢了孩子，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不捞点好处？


    既然捞不了孩子，那她就捞一个“受害者”的名头，捞一个让周家人闭嘴的把柄，捞一个让他周明海从此在她面前矮三分的理由。


    然后，她真这么做了。


    这就是她冤枉王桂香的最大原因。


    想到这儿，周明海忽然觉得：


    自己这二十年来，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得着的时候，哄两句；用不着的时候，扔一边。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外面挣钱养家、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大男人。


    可实际上呢？


    他不过是个连自己孩子是怎么没的，都得靠一个监控才能知道的可怜虫。


    周明海就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也不知多久。


    突然，思绪被一声清脆的铃声打断。


    他烦躁地瞥了一眼手机。


    又是陌生号码。


    本想直接掐断，但有了早上的前车之鉴，周明海这次没犹豫，直接接了。


    然后，那边便传来周梦瑶压低嗓音的啜泣声：


    “爸，你、你拿到手机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妈她……她又在发脾气了。你快点过来吧。”


    周明海闭了闭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这就来。”


    没等周梦瑶再说什么，他直接挂了。


    紧接着，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青黑，胡茬冒了一层，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转身出了门，走向车库。


    到了医院，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


    副驾驶座旁边搁着那个保温桶，是他妈炖的汤，出门前他特意盛的。


    那时，他还想着苏婉才流产，身子虚。


    可此刻，他心境完全变了——


    她都将周家人算计到这地步了，自己若再不清醒点，估计真要被这女人生吞活剥了。


    周明海看了那桶一眼，想了想，最终没拿，推开车门，空着手上了楼。


    病房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你爸呢？拿个手机拿到哪儿去了？你是不是又糊弄我？我早该看出来，你跟你爸一样，根本靠不住！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这一刻，站在门口的周明海忽然想看看：


    苏婉在他背后，能把周家人骂成什么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