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心口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她猛地甩开如萍的手，身子剧烈颤抖，眼底赤红一片。


    “我不准！谁都不准走！”她嘶吼出声，“我绝不允许你们去送死！”


    她挣扎着要上前拉扯如萍。陆振华脸色沉下来，厉声喝住她：“王雪琴！你要发多少次疯？”


    客厅瞬间静了。


    一直缩在墙角的梦萍抬起头。


    她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火车票，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妈，为什么我们家每次有事，都不能好好说？你总要发疯，总要闹一通。”


    王雪琴猛地转头看向梦萍。


    通红的眼底翻涌着悲愤与痛苦，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绝望酸涩。


    她盯着梦萍，又抬眼望向面色冷峻的陆振华。


    旁人只看见她歇斯底里。


    没人明白。


    她是重活过一次的人。


    那些乱世流离、骨肉生死的画面，她清清楚楚记得。


    她回来拼尽全力，只想护住一家人平安。


    可儿女各有执念，执意奔赴险地，连知道真相的陆振华也只当她是无端发狂。


    梦萍垂着眼，掩住眼底深藏的心事。


    自年前小纪失踪，杳无音讯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安心过。


    她悄悄停掉舞蹈课，换成武术课，日日苦练体能。


    一有空就跑到如萍的医院，躲在一旁偷学外伤包扎。


    她一点点做好所有准备，只为能亲自去找小纪。


    口袋里的车票，床板下的地图，全是她藏起来的打算。


    可看着王雪琴崩溃的模样，她半句不敢吐露。


    一旦说出口，车票会被收走，地图会被撕碎，她会被牢牢看管，再也走不成。


    王雪琴看着她，心口一阵阵发紧，万般苦楚堵在喉咙，无处诉说。


    陆振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搁在沙发旁边，然后走过去把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几块搁在茶几上。


    他没有说话。


    杜飞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满地的菜和碎瓷片，又看看沙发上的王雪琴和如萍。


    他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筷子。


    尔豪拉着可云站在窗边。可云靠着他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尔杰躲在墙角，看了看地上的红烧肉，小声说了一句：“唉，鸡腿没了。”


    尔豪拍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


    梦萍站在角落里，看着王雪琴坐在沙发上哭。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火车票，攥得紧紧的。


    她本来想说的。


    想跟她妈说，她也要走，要去太原找小纪。


    可看着王雪琴那个样子，她不敢说了。


    她妈已经疯了。


    尔豪要走，她已经闹了两三天。


    现在如萍要走，她掀了桌子。


    她要是再说自己也要走，她妈能把房顶掀了。


    到时候她走不成，还会被看得死死的。


    火车票被收走，地图被撕掉，本子被烧掉。


    她不能现在说。


    她决定偷偷走。


    梦萍把火车票往口袋深处塞了塞，退到墙角，没有再说话。


    王雪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哭够了，把脸擦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杜飞蹲在地上捡筷子，又看着如萍坐在她旁边、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杜飞。”


    杜飞抬起头。


    “你听见了？”王雪琴的声音哑着，“如萍也要去前线。你们得去一个地方。你们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不管三年还是九年，你要是照顾不好她，我扒了你的皮。”


    杜飞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雪姨，我会的。我们去的是一个战区。”


    “你保证？”


    “我保证。”


    王雪琴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提高声音，“行了。去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她松开如萍的手，站起来：“金婶明天还得重新做一桌。你们走之前，今晚谁也别睡了，把东西都收拾好。”


    她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如萍。”


    “妈！”


    “你走之前，把傅文佩做的那件厚棉袄带上。里面她装了东西，前线冷。”那件衣服，傅文佩做给尔豪的，但如萍是女孩子，或许更需要。


    “知道了，妈。”


    王雪琴继续往楼上走。


    经过梦萍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梦萍一眼。


    梦萍低着头，没看她。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继续上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被砸上，砰的一声，震得整栋楼都晃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


    陆振华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他弯腰捡了一块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你妈又犯病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尔豪和杜飞对视了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梦萍站在角落里，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上了楼，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火车票，摊在桌上。


    去太原的票，三天后的。


    她把票收好塞进枕头底下，又把地图从床板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远处好像有火车汽笛的声音，从北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来。


    不能让她妈知道。


    她妈已经疯了。


    等尔豪和杜飞走了，等她妈松口气了，她就走。


    留张条子，告诉她妈，她去找小纪了，找到了就回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客厅里，陆振华站在中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


    他知道王雪琴为什么发疯。


    她活过一回。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日本人会打进来，知道上海会沦陷，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前线可能回不来。


    她告诉过他的。


    她拼命拦，拼命闹，拼命护。


    可她说不出原因。


    她只能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往外走，她拉不住。


    他阻止不了她。


    他也阻止不了那些孩子。


    他只能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依萍从大上海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门进去，客厅里的灯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碎瓷片没了，翻倒的桌子扶起来了，椅子摆回了原位。


    但空气里还留着红烧肉的油味和鸡汤的腥气。


    她走到偏厅，看见王雪琴坐在沙发上，抱着手，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只凉透了的茶杯。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依萍进来，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他们呢？”


    王雪琴没说话。


    傅文佩路过解释道：“都在楼上。收拾东西。”


    王雪琴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依萍，你陪陪她。”傅文佩端着东西走了。


    依萍在王雪琴对面坐下来：“雪姨，今天怎么了？”


    王雪琴别过脸去：“没事。掀了个桌子。”


    “掀桌子？”


    “嗯。”王雪琴的声音哑着，“他们全要走。尔豪要走，杜飞要走，如萍也要走。”


    依萍看着她：“你拦他们了？”


    “拦了。这群傻的，一个都不听。”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雪姨。”


    “嗯。”


    “你吃饭了没有？”


    “不想吃。”


    依萍站起来走到厨房。


    金婶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压低声音说：“太太一天没吃东西了。晚上那桌菜全砸了，我重新做了点，她也没动。”


    依萍点了点头，盛了碗粥端出来，搁在王雪琴面前：“雪姨，吃点。”


    王雪琴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端：“你吃你的。别管我。”


    “我陪你。”


    王雪琴没有再说。


    她坐在那儿，看着依萍把碗端过来，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地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王雪琴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依萍。”


    “嗯。”


    “你会不会也走？”


    “雪姨，我不走。”


    “真的？”


    “我不走。”依萍说，“我留在上海。”


    “不行，你得跟陆家在一起。咱们后面走！”王雪琴看着她，“你留在上海干什么？”


    依萍看着王雪琴期待的眼神，换了口气：“你们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王雪琴脸上露出欣慰，随后赶紧别过脸去，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


    太好了，依萍不走，会陪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副碗筷回来坐在依萍旁边：“天不暖，菜快凉了。晚上没回来，你抓紧吃点。”


    “没事。”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安静地吃着饭。


    楼上，尔豪和可云的房间亮着灯。


    如萍的房门关着。


    梦萍的房门也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尔杰的房间里传来他念书的声音——“保卫家园——”


    王雪琴听着那个声音，把碗里的饭吃完搁下碗，“依萍。他们今天怎么那么安静？”


    依萍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王雪琴说，“就是他们太安静了。梦萍平时话多，今天说了两句，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依萍想了想：“可能累了吧。”


    王雪琴没再问，她把碗搁下来，靠在沙发上抱着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你答应我，不许去战场。”她说。


    “嗯。我不去。”依萍答应她。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守着那盏灯，似乎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