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叶诚刚走出教学楼，便看见一只拎着购物袋的耗子。


    袋子很大，里面很空，夏童心站得很直。


    “诚！”


    “嚯，搬家呢？”


    叶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天：“怎么，夏夏终于受不了，决定把你丢出来了？”


    “才没有！”


    夏童心把袋子往身后一藏，反应过来今天本来就是来找人帮忙的，又重新拿了出来。


    “前面在搞活动，去不去？”


    “什么活动？”


    “赢东西的。”


    叶诚脚步一停。


    “细说。”


    ……


    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学校几个社团一起办的游园活动，摊位沿着广场摆了两排，投掷、猜谜、小游戏挤在一起，稍微远一点还能听见音响里面传来的歌声。


    每名学生凭学生证领五张游戏券，拿着券自己挑摊位，奖品有吃的、有用的，也有一些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用的东西。


    叶诚领完券，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童心。


    “你的呢？”


    夏童心伸出两根手指。


    “还剩两张。”


    “那你前面赢的东西呢？”


    夏童心没有说话，默默把那只大购物袋撑开了一点。


    叶诚探头看过去。


    袋子底下，孤零零躺着三颗水果糖。


    红的，黄的，绿的，颜色还挺齐全。


    叶诚看了好几秒，终于抬起头：“你这个袋子是不是买小了？”


    夏童心：“……”


    “这三位住在里面，转得开身吗？”


    “闭嘴！”


    夏童心一把将袋口合上，脸蛋开始发热：“我刚刚是在试手感，还没认真呢！”


    “那现在呢？”


    “现在认真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叶诚：“……”


    有道理。


    苦练技术不如摇人，耗子至少在这个方面，已经比不少人提前领悟了人生的真谛。


    两个人穿过中间的过道，停在一个用彩色布条装饰的投掷摊前面。


    四米外立着一块倾斜的木板，上面开了三个大小不同的洞，最大的写着一分，中间的两分，最小的三分。


    一张券换三个沙包，九分可以在后面的奖品架上随便挑一件，六分拿小礼品，没到六分也有一颗糖。


    夏童心指了指最上面那个洞，满脸严肃。


    “就是那个东西。”


    叶诚抬头看了一眼。


    “它咬你了？”


    “它特别难扔！”


    “所以你和它打了三个回合，拿走了三颗糖？”


    夏童心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很怀疑，诚是不是刚才就躲在什么地方看着，不然为什么每一句都能说中！


    摊位后面的男生已经认出她来了，看见那只熟悉的大袋子，下意识往糖盒里摸了一下。


    夏童心：“？？？”


    “我还没扔呢！”


    男生手一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整理一下。”


    可恶。


    这个人刚才肯定不是在整理！


    夏童心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这件事情记下来，等会儿再让诚狠狠证明一下，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至于她走了还不到十分钟，这个不重要。


    她本人没变，队伍里面的人变了，一样的！


    叶诚站在旁边，将规则从头到尾看完，目光很快落在下面一行小字上。


    “可以重复参加？”


    “可以，重新排队就行。”


    “九分真的随便选？”


    “架子上面的都可以。”


    “后面那一大包也是？”


    叶诚伸手，指了指旁边装得鼓鼓囊囊的零食礼包。


    男生点头。


    叶诚也点头，随后转身，十分认真地把夏童心手里的袋子展开，连底部两个折起来的角都给她撑平了。


    “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进货。”


    夏童心眼睛亮了。


    对对对。


    就是这个！


    她带这么大的袋子过来，可不是为了给三颗糖改善居住环境的！


    叶诚交出一张券，接过三个沙包，在手里随意掂了掂，站到地上贴着的线后面。


    旁边等着参加的几个人顺着夏童心的视线看过来，其中有人认出了叶诚，原本正准备去别处，脚步又停住了。


    有这个人在，通常不缺热闹。


    果然，叶诚没有立即扔，而是先转头看向夏童心。


    “耗子，你刚才怎么扔的，给我讲讲。”


    夏童心立刻来了精神，抬起胳膊，认真示范了一下自己的动作。


    站稳，瞄准，抬手，用力！


    最后那个用力，甚至还配上了一个很凶的眼神。


    叶诚看完，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


    夏童心嘴角刚刚抬起来，便听见后面半句。


    “待会儿避开这些动作就行。”


    “诚！”


    夏童心抬手便要打，叶诚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右手顺势一送。


    沙包从指间飞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干干净净穿过最上面的小洞，落进后方接着的塑料筐。


    咚。


    三分。


    夏童心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跟着睁大了一点。


    还没等她重新开口，第二只沙包已经飞了出去。


    还是同一个洞。


    六分。


    叶诚低头看向手里最后一个沙包，没有急着扔，反而看了一眼那个男生。


    “同学。”


    男生下意识绷直身体：“啊？”


    “袋子可以先拿下来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只沙包已经落进筐里，三下声音，间隔都没有差多少。


    九分。


    男生看看木板，又看看叶诚，表情慢慢发生了一点变化。


    他刚才以为这两个人是过来玩的。


    现在看来，后面那位确实是来玩的，前面这个是来提货的。


    “牛逼！”


    旁边有人先喊了一声，夏童心立刻把购物袋往前一递，整个人都精神了。


    “看见没有！”


    男生默默将零食礼包拿下来，放进袋子。


    夏童心晃了晃手里一下子沉下来的袋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刚才那三颗糖受到的委屈，终于有人给报仇了！


    “怎么样？”


    她转头看向叶诚，语气里面充满了骄傲：“我就说我眼光没问题吧！”


    叶诚刚从里面摸出一包牛肉干，闻言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在试手感吗？”


    “现在说的是眼光！”


    “行，你眼光好。”


    叶诚十分敷衍地点头，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


    夏童心刚想继续吹两句，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低头看向自己的袋子，又抬头看向叶诚的嘴。


    “怎么就吃上了？”


    “不然呢，留着过年？”


    “我还没看里面都有什么！”


    “那你快看，晚点可能就看不到了。”


    夏童心：“……”


    叶诚笑得很开心，将包装袋往她面前递了一下，夏童心低头叼走一块，原本准备骂人的嘴被迫开始工作。


    先吃。


    吃完再骂也来得及。


    重新排队的功夫，后面两名同学各自完成了挑战，一个拿了小挂件，另一个遗憾地带走一颗糖。


    轮到叶诚的时候，负责发沙包的男生已经主动把三个放在一起。


    “叶同学，又选零食？”


    “先看看，万一扔不进去呢？”


    叶诚接过东西，一脸谦虚：“刚才运气好。”


    夏童心当场就不乐意了。


    “什么运气好，这对诚来说很简单的！”


    叶诚偏头看她。


    耗子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握着袋子，腰板挺得比木板都直，显然已经把刚才那九分算成了队伍共同取得的荣誉。


    “他换一只手都可以！”


    男生下意识看向叶诚。


    叶诚也看向夏童心。


    夏童心眨了眨眼睛。


    糟了。


    嘴巴跑得有点快，脑袋没来得及追上。


    不过，说都已经说了，现在收回来，岂不是显得她刚刚在吹牛？


    夏童心挪近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小声问了一句。


    “可以吧？”


    叶诚没有回答，而是将右手里面的沙包全部换到了左手，随后举起了空出来的那只手。


    夏童心一愣。


    “干嘛？”


    “牛肉干。”


    “哦。”


    夏童心急忙从袋子里把刚才那包翻出来，递到他右手上。


    叶诚低头吃了一块，左手随意向前一抛。


    咚。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只已经跟着过去，第三只也没多停留，依旧是整整齐齐的九分。


    右手负责吃，左手负责挣。


    吃掉多少，马上补上，勤俭持家这一块，叶诚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


    夏童心看得眼睛都亮了，立刻转头朝着旁边几个人抬起下巴。


    “我说什么来着！”


    叶诚转头看向她：“你刚才说，可以吧？”


    夏童心：“……”


    这种话不用重复！


    第二包零食被放进购物袋，袋子终于有了点被带出来时应该有的样子，夏童心拎着它，感觉走路都带风。


    就是没能走太远，叶诚又去排队了。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面的两张券，突然又觉得刚才那个东西好像确实不难。


    看了两遍了。


    左右手各一遍。


    该会了吧？


    “诚，我再试一次。”


    “你想清楚了，袋子里面才刚有点起色。”


    “我有感觉了！”


    夏童心将袋子递给他，十分自信地交出游戏券，从男生手里接过沙包。


    这一次，她学着叶诚刚才的样子，尽量把肩膀放松，手腕轻轻晃了晃，甚至连叶诚吃东西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都学了两分。


    架势很到位。


    第一包出去，砸在了小洞下面。


    第二包出去，砸在了小洞旁边。


    夏童心不说话了。


    旁边的叶诚很是欣慰：“有进步，已经知道往木板上扔了。”


    “我之前也扔到了！”


    “那就是保持得不错。”


    夏童心捏住最后一只沙包，很想直接砸在他脸上。


    这个目标比最上面那个洞大多了，而且还会主动发出声音吸引火力。


    叶诚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笑了笑：“别往前推，照着刚才第二次的方向，出手稍微早一点。”


    夏童心抿了抿嘴，重新站好，眼睛盯住木板上的小洞，手臂抬起，又落下。


    咚。


    这一次，沙包擦过洞口边缘，终于掉了进去。


    夏童心眼睛瞬间睁大。


    “进了！”


    “嗯，进了。”


    “我进了！”


    “听见了，别喊，再喊里面那三分都要让你吓跑了。”


    夏童心根本没听进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手伸向奖品架，最后在男生略带歉意的目光里面，拿到了一颗橙子味的水果糖。


    夏童心：“……”


    忘了。


    光顾着高兴，忘记前三个加起来才算一次了。


    叶诚看见她盯着糖发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夏童心转过头瞪他，脸蛋气鼓鼓的。


    “你不准笑！”


    “没笑，我是在替你高兴。”


    “你明明就在笑！”


    “这么高兴的事情，不笑难道哭吗？”


    夏童心张了张嘴，感觉他说的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可恶，等她回去想明白了再找他算账！


    叶诚把袋子递回来，轮到自己时又交出一张券，顺手指了指奖品架上那个印着橘子的杯子。


    “这次要那个。”


    男生看了一眼自己还没递出去的沙包，陷入沉默。


    能不能尊重一下流程？


    至少先扔一个呢！


    片刻之后，杯子还是被拿下来了。


    叶诚把杯子往购物袋里一放，夏童心十分自然地伸手接住，两个人配合熟练得已经不需要说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队伍也长了不少，负责登记的女生一边给新来的人讲规则，一边忍着笑看自己同伴。


    “刚刚不是还说没人吗？”


    男生看着叶诚手里面剩下的两张券，神情十分复杂。


    有人当然好。


    可他没想过，招来的这个人，会把奖品架当成自助餐台。


    旁边的夏童心还在负责宣传，指了指被挂在最上面的几个大玩偶，语气越说越有底气。


    “这个也可以拿，那个也可以，反正都一样。”


    叶诚闻言，忽然伸手，将她口袋里最后一张券抽出来一点，又轻轻推了回去。


    “来，你也拿一个。”


    夏童心立即把口袋捂住。


    “我负责指挥！”


    “工资发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那四颗糖。”


    夏童心：“？？？”


    那是她自己输出来的！


    诚这个混蛋，是一点东西都不想给啊！


    就在她准备据理力争的时候，叶诚忽然抬头，越过她看向另一边。


    “大小姐。”


    沈清寒站在摊位侧面，目光落在后面的奖品架上，似乎已经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去看最上面那只很大的白熊，也没有去看几个被摆在显眼位置的兔子，视线停在了靠里面的角落。


    那里露出来一截细长的脖子。


    灰白色，歪着，两只眼睛缝得很高，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橘黄色的嘴巴扁扁向前伸，嘴角却莫名向上挑着。


    光看那张脸，就让人感觉这东西应该刚刚干完坏事。


    叶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停。


    懂了。


    还是熟悉的口味。


    别人挑玩偶，先看可不可爱，大小姐挑玩偶，好像先看这个物种有没有必要继续存在。


    沈清寒走到队伍后面，拿出一张还没用过的券。


    夏童心跟过去，十分热心地准备介绍：“这个要扔最上面那个……”


    “她看得见，耗子。”


    叶诚站在旁边笑：“要不你把刚才那四颗糖拿出来，给大小姐看看你的教学成果？”


    夏童心：“……”


    不说话能憋死你吗！


    沈清寒没有理会两个人，轮到她时便接过沙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抬眼看向木板。


    她的动作没有叶诚那么随意，第一只沙包在掌心转过半圈，确认好抓握的位置，才抬起手。


    沙包越过前面的空地，穿过最小的洞口。


    三分。


    第二只出手时，她连刚才的位置都没有换，落点也几乎没有变化。


    六分。


    负责看分数的男生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叶诚。


    叶诚双手一摊，表情相当无辜。


    看他干什么？


    又不是他扔的。


    最后一只沙包落进筐里，沈清寒收回手，目光重新转向奖品架，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要那个。”


    男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先伸手碰了碰白熊。


    “里面。”


    他又往里面探了一点，终于把那只细长脖子的东西提了出来。


    离开其他玩偶的遮挡以后，它的全貌显得更加不妙，圆滚滚的肚子下面长着两条细腿，两片翅膀小得像是买布的时候忘记计算，只好拿边角料临时补上。


    沈清寒伸手接了过去。


    男生还没忍住，低头确认了一遍：“这个？”


    “嗯。”


    夏童心凑过来看了一眼，迟疑着问：“这是鹅？”


    “鸭子，牌子上写着呢。”


    叶诚把吊牌翻过来，给夏童心看了一眼，随后又看了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好写了。”


    不写他还以为是做玩偶的人上班太痛苦，趁着老板没注意，把自己的精神状态缝进去了。


    沈清寒将吊牌从他手里抽回来，低头捏了捏那只鸭子的嘴。


    松手以后，扁嘴重新翘起来，看着更欠揍了。


    叶诚看着它，又看向拿着它的大小姐，忽然摸了摸下巴。


    “诶，你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