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贺知舟把启动会放在急诊科办公室。


    小林已经转入心内监护病房，血压稳定，复查射血分数升到百分之三十五。贺知舟补了四个小时觉，换了件白大褂，袖口还压着折痕。


    方晓雯抱着电脑进门时，高启峰已经接好投影。


    “安徽十七家，浙江二十一家，全上线？”


    “浙江全接通了。”程铮的声音从音箱传出来，“安徽有两家县医院只能传分诊和检验数据，病案首页每天夜里批量上传。”


    高启峰皱眉。


    “数据不全，预警怎么做？”


    “能做基础版。”程铮调出架构图，“先看主诉、体温、心率、血压、分诊级别、检验危急值。缺住院诊断，不影响早期信号，只影响后面的核实。”


    “会不会把普通感冒全报上来？”


    “单个病例不报。系统找的是某个时间段内，原本分散在不同医院，却带有相近特征的病例。”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


    “开始吧。”


    九点整，两省三十八家医院的窗口铺满会议屏幕。有人戴着耳机，有人还在调摄像头。安庆那边的镜头对着半面墙，高启峰提醒了两遍，对方才把急诊主任的脸移进画面。


    没有致辞，也没放宣传片。


    方晓雯把试点范围投到屏幕上。


    “试运行三个月。第一阶段纳入急诊分诊、生命体征、检验危急值、主要症状和就诊时间。患者姓名、身份证号在院内脱敏，省级平台只保留加密索引。”


    浙江一位信息科负责人举手。


    “我们可以接电子病历全文。为什么只开放这些字段？”


    贺知舟问：“全文多久形成？”


    “抢救记录可能晚一点，普通急诊病历半小时内。”


    “预警等不了半小时。先把最早出现、各家医院格式也最接近的数据跑通。”


    “浙江接口条件好，可以多做一层。”


    “可以。浙江增加症状文本提取和检验趋势，安徽先用结构化字段。两边不比谁字段多，只比信号能不能被核实。”


    高启峰接过话。


    “也就是说，安徽沿着现有质控网络部署，浙江直接接院内系统？”


    “对。”程铮切换页面，“安徽的数据经过各市质控节点汇集，更新频率五分钟。浙江多数医院有统一数据交换接口，最快一分钟。县医院网络断了也没关系，本地缓存，恢复后补传。”


    有人问：“一分钟和五分钟差这么多，统一阈值公平吗？”


    “试点不排名。”贺知舟说，“也不拿预警数量考核医院。谁敢把它做成绩效指标，谁就退出试点。”


    几个窗口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程铮点开测试版主页。地图分成安徽、浙江两块，每家医院都是一个灰色圆点。右侧滚动显示数据接入时间，底部列着发热、胸痛、呼吸困难、皮疹、意识障碍等症状标签。


    “可以把它理解成急诊科的白板放大了一万倍，覆盖了两个省。”


    方晓雯拿激光笔点向地图。


    “医院每天接诊多少人、哪些节点变慢，原来靠人抄在白板上。这个系统多看一层。它会寻找不该集中出现的组合。比如同一地区短期内出现多例高热、皮疹和血小板下降，病例分散在三家医院，单家可能看不出问题，平台会把它们连起来。”


    安徽一名急诊主任问：“连起来以后，系统会通知疾控吗？”


    “不会。”贺知舟答。


    “会自动启动隔离流程吗？”


    “不会。”


    “那它做什么？”


    “亮灯，生成病例清单，交给值班人员核实。”


    对方停了停。


    “要是耽误了呢？”


    “核实有时限。黄灯三十分钟内查看，橙灯十分钟，红灯同步电话通知值班专家。但系统不替医生下诊断，也不替医院启动响应。”


    高启峰翻开方案。


    “这里写着‘只看不动’，我原先还以为是测试阶段没开放权限。”


    “权限开放也不动。”贺知舟说，“先跑三个月，看误报从哪来，漏报藏在哪。系统可以报警，但按不按是人的决定。”


    浙江那边有人追问：“以后模型成熟了，也不自动触发？”


    “自动调病历，自动整理数据，可以。自动隔离、自动转运、自动停诊，不行。”


    “人工判断也会错。”


    “所以留操作记录，谁核实、依据什么、最后怎么处置，全要回填。错了能查，能改。机器点错一个按钮，三十八家医院跟着跑，代价更大。”


    程铮咳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系统目前只做模式匹配和统计偏离，不给疾病名称。它会写‘发热伴皮疹病例超出基线’，不会写‘疑似某某传染病’。”


    “为什么不写？”


    “它没资格猜。”贺知舟说。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高启峰在方案边缘画了个圈。


    “那值班怎么排？”


    方晓雯调出名单。


    “两省各设一名数据值班员，省质控中心设二线。平台信号先到数据值班员，核对重复就诊、录入错误和已知聚集事件。无法排除的，交给临床专家。技术故障找程铮。”


    程铮抬手扶了下耳机。


    “半夜也找我？”


    “你写的系统。”


    “行。服务器骂我，医院也骂我。”


    高启峰笑了一声。


    “贺主任呢？”


    “红灯找他，黄灯按排班。”方晓雯说，“他刚守完三天病人，别拿体温少填一个小数点也找他。”


    贺知舟合上方案。


    “少填小数点先找信息科。三十七度五写成三百七十五，模型没疯，人先疯了。”


    十点二十分，最后一家医院完成测试数据回传。程铮清空模拟信号，把系统切到试运行状态。


    地图上的三十八个圆点由灰转绿。


    没人鼓掌。各院开始检查接口，安徽有一家医院传错了体温单位，浙江有两份主诉文本出现乱码。程铮开着共享屏逐项修，高启峰核值班电话，方晓雯给每家医院发回填模板。


    贺知舟看完第一轮日志，起身去抢救室会诊。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三分，程铮正在核对数据延迟，系统右上角跳出一条新记录。


    安庆地区，三家急诊科。


    四十八小时内，分别接诊一例不明原因发热伴皮疹患者。


    三个绿色圆点之间多出细线。


    系统亮了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