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片立项之后，鹿劲坤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部要解决的就是选角。


    他心里早有盘算，优先找原班人马。只是这一次，得把吴耀汉那个角色换成九叔林正英。


    最先要敲定的，是男主角，钱小壕。


    金像奖晚宴那晚，他已经当面许了诺。现在项目正式启动，这步棋必须走实。


    永盛这边的电话打过去时，钱小壕正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


    钱小壕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定会来。鹿劲坤说话算话，说让他做男主角，就真给他打来了。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纠结。


    “可我真的不想再演僵尸片了。”他对着自己说。


    那天晚上在晚宴上，他鼓起勇气走到鹿劲坤面前，他想转型，想摆脱秋生的影子。


    当时鹿劲坤听完后，说下一部戏想让他做男主角。他当时高兴得差点当场失态。


    结果没两天，外面就传疯了。


    “靓坤要拍僵尸片！”


    “风月太子转行捉鬼，豪赌四千万！”


    钱小壕看到报纸时，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又是僵尸片。


    他躲了那么多年，求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给他机会的人。结果这个机会，还是要他回去拍僵尸片。


    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脑子里乱成一片。


    他想起秋生。


    那个跟在九叔屁股后头、整天嬉皮笑脸的秋生，让他从一个武行小工变成家喻户晓的演员。他感激这个角色。可也正是这个角色，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我想演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低声说，“怎么就这么难。”


    可鹿劲坤毕竟给了机会，还是男主角，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


    永盛公司，钱小壕走到鹿劲坤办公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小豪！”身后突然有人叫。


    他回头，是黄家文。黄家文抱着个文件夹，笑呵呵走过来：“来找靓坤？他在里面，进去吧。”


    钱小壕挤出一个笑：“好，多谢。”


    黄家文拍拍他肩膀：“别紧张，又不是叫你去跳海。”


    钱小壕心想，这跟跳海也差不多了。


    他推门进去。


    “来了？坐。”鹿劲坤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对面椅子示意。


    钱小壕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


    沉默了一会儿，钱小壕终于开口。


    “鹿先生，我听说，你这部新戏，是僵尸片。”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经过一道闸门。


    鹿劲坤点头：“没错。”


    钱小壕喉结动了动，最终以咬牙开口：“那个，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再拍僵尸片了。”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


    鹿劲坤没说话。


    钱小壕低着头：“你愿意给我机会，我真的很感激。可我真的想转型，想摆脱秋生。僵尸片，我拍得太多了。观众看到我，就只记得秋生那个角色。我要是再拍下去，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说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把自己最后一条路给堵死了。


    鹿劲坤没有生气。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本子，转身放回桌上，推到钱小壕面前。


    “我这部僵尸片，跟你以前拍过的，不是同一种东西。”他说。


    钱小壕抬起头，对上鹿劲坤的目光。


    “你先看看剧本。”


    钱小壕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沓本子，封面上只写着两个字：僵尸。


    没有片名，没有演员表，白纸黑字，干净利落。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场。


    一栋旧式公屋，天井漏下冷白色的光。一个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一间破旧的房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疲惫。


    “我13岁离开屋村，16岁第一次做男主角，成就过很多事………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


    钱小壕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他抬起头，惊疑地看向鹿劲坤。


    “这……”


    鹿劲坤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


    钱小壕低下头，继续翻。


    剧本里的场景，不是深山老林，不是民国老宅，不是身穿清朝官服跳来跳去的僵尸。


    是现代香港，一座旧楼，一条阴冷的长廊，一个没有生活希望的人。


    他越看越慢，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到惊讶，再到彻底沉进去。


    这和他拍过的所有僵尸片都不一样。


    没有师徒插科打诨，没有黄符木剑乱飞，没有来来去去那套“屏住呼吸就没事”的套路。


    整个故事阴郁、缓慢、层层递进。主角是个过气演员，年轻时候靠拍僵尸片成名，老了却没人再找他。他搬进旧楼，准备自我了结，结果被鬼上身，最后被道士阿友救下……


    而楼里那个看似和善，但十分嘴臭的老人责是由九叔扮演，一个十分普通的老人。


    只不过这一次，九叔不再是道士。


    钱小壕翻到这一段时，整个人都坐直了。


    他飞快地往下看。九叔死亡，梅姨被阿九利用，九叔被阴差阳错的炼成僵尸。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正英演这个角色的样子。没有了道袍，没有了英气，眉眼低垂，笑容温和，最后死了却是被炼成僵尸，让人从骨头里发寒。


    “怎么样？”鹿劲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钱小壕没回答，他还在看。


    剧本写到梅姨那条线时，他更是一口气读下去。老太太为了留住死去的老伴，听信了邪法，把尸体变成了僵尸。最后她自己也被黑暗吞噬。那种从温情到恐怖的过程，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故事的结尾，是开放式的。


    主角最终打败了僵尸，可画面一转，他吊在房间里没了气息。


    所有发生过的事，可能只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钱小壕合上剧本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这真的是僵尸片？”他问。


    鹿劲坤点头：“是僵尸片。但它是你从没拍过的那种。”


    钱小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鹿劲坤看着他，慢慢说道：“你想摆脱秋生，我没意见。可你不能一辈子躲着僵尸片。有些东西，你越躲，它越跟着你。不如转过来，把它踩碎。”


    钱小壕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剧本封面上那两个字。


    “僵尸”。


    这两个字，曾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枷锁。


    可现在，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里，他忽然觉得，这副枷锁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我接。”他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稳了下来。


    鹿劲坤笑了一下，伸手过去：“欢迎合作


    钱小壕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外面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线。那本剧本静静地躺在光里，封面上的“僵尸”二字，像被重新镀了一层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