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英虹接到电话时，人正在家里翻剧本。


    她挑挑拣拣，没一个能让她提起精神。电话响了几声，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接。


    “惠小姐，我是永盛公司的，鹿劲坤先生想约你见面谈个角色。”


    永盛。鹿劲坤。


    惠英虹心里倏地亮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鹿劲坤是谁。现在全香港但凡还演戏的人，没几个不盯着他的新片。


    八百万成本，对赌四千万票房，拍僵尸片。外面骂他疯的人很多，可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暗暗希望他能成的人，也不少。


    惠英虹就是其中一个。


    因为她已经太久没遇到过一个像样的角色了。


    邵氏停产之后，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80年代初，她凭借《长辈》拿下第一届金像奖影后，成了邵氏最出名的招牌打女。


    那时候的她，眉眼英气，身手利落，一身红衣能把银幕打穿。观众爱她，公司捧她，谁都说她前途无量。


    可风光不过几年。


    80年代末，邵氏电影业务停摆，院线转手。武侠片退潮，文艺片和喜剧片成了市场主流。她忽然发现自己身上那套东西不吃香了。


    公司让她转型，演妹妹，演妈妈。她不愿。


    “我拍打戏出身，现在要我站在男人后面哭？”她对着镜子问过自己。


    她不是不会哭。只是那个时代对女打星太残酷，说转型，转来转去都是花瓶或慈母。她不甘心。


    于是资源越来越少，剧本越来越差。圈里人提起惠英虹，语气都像在说一个过气名字。


    所以当永盛的电话打来时，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见面。


    可来的路上，她心里也犯嘀咕。


    那部沸沸扬扬的对赌片，据说是僵尸片。她一个武打女星，拍僵尸片？怎么想怎么不搭。


    永盛公司，鹿劲坤的办公室。


    惠英虹推门进去时，鹿劲坤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先坐。惠英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办公室。


    墙上贴着几组分镜图，办公桌上堆满文件夹和照片。


    鹿劲坤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开门见山：“红姐，谢谢你肯来。我这边有部戏，有个角色想请你。”


    惠英虹笑了一下，语气坦率：“鹿先生，我也不绕圈子。你这部戏，是不是就是外面传的那部僵尸片？”


    鹿劲坤点头：“是。”


    惠英虹轻轻叹了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复杂：“说实话，我其实不想拍僵尸片。我是打女出身，僵尸片跟我的风格不符合。”


    鹿劲坤没说话，只把桌上的剧本推过去。


    “你先看看剧本再决定。”他说。


    惠英虹迟疑了一秒，还是接了过来。


    封面印着两个字：僵尸。


    她翻开第一页，本打算随便看两眼应付过去。可只看了几行，她的眉头就动了一下。


    没有道袍，没有黄符，没有熟悉的戏班式打闹。第一场戏，就是一个满脸疲惫的男人搬进旧楼，在房间里准备上吊。


    惠英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


    剧本里那个叫阿凤的女人，是个母亲。


    头发散乱，眼神惶恐，像被生活磨得只剩半条命。她活着，只是为了守住一个白化病的儿子。


    她每天在旧楼里游荡，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丢了魂。所有人都怕她，可怜她，可没人真正靠近过她。


    她不是打女，不是花瓶，不是谁的妹妹。


    她是个普通又悲哀的女人。


    惠英虹一页一页地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这和她以往演过的角色，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鹿劲坤找她，不是因为她是“惠英虹打女”，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可以演一个“母亲”。


    一个被恐惧和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母亲。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个角色，不是一般僵尸片里的。”她的声音轻了半拍，“她不是主角，但她是整个故事的魂。”


    鹿劲坤眼里露出一丝欣赏。


    “对。”他说，“这部戏里，阿凤的悲哀，才是真正的恐怖。”


    惠英虹沉默了一会。


    她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像在跟过去的自己谈判。


    “你为什么会找我？”她忽然问。


    鹿劲坤说：“因为你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阿凤不能输。”


    惠英虹鼻子一酸。


    她别过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好。”她转回头，声音稳了，“这个角色，我接。”


    鹿劲坤点头：“你不会后悔。”


    惠英虹笑了一下，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最好别让我后悔，不然我揍你。”


    鹿劲坤也笑了。


    两个主演敲定之后，后面的选角就顺了很多。


    程友来得最早。


    他原本就是温拿乐队的鼓手，这几年在电影圈里演些搞笑配角，不温不火。鹿劲坤把剧本递给他时，程友还叼着根牙签，一脸“你拍僵尸片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


    可等他看完剧本，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个阿友是我？”程友瞪大了眼睛，“末代道士，守着僵尸片时代的最后一点东西？这也太有戏了！”


    他兴奋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最后用力拍了下鹿劲坤的肩：“我跟你说，这个角色我能演好。戏份重不重我不管，这人物有魂！”


    鹿劲坤说：“戏份不输主角。”


    程友眼睛更亮了，当场就拍板：“接了！谁抢我跟谁急！”


    楼南光更好办。他一向在喜剧里演市井小人物，这次鹿劲坤给他的角色，是个大排档老板，也是程友的老板，也没多想就结了，


    鲍起镜的角色，鹿劲坤也考虑过让石榴姐来演，和林镇英演对手戏。可如今石榴姐还是颜值巅峰，演老太太有些违和，只得作罢。


    鲍起镜那边反而花了点功夫。


    她这几年在亚视拍剧，电影邀约不少，但大多是贤妻良母类。鹿劲坤把剧本递过去，说想请她演梅姨。


    鲍起镜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我演这么疯魔的女人？”她问。


    鹿劲坤说：“越疯魔，越能让观众记住。”


    鲍起镜幽幽叹了口气：“这剧本写得真好。好到让我觉得，不接会对不起自己。”


    主要演员一个个敲定，鹿劲坤心里却没完全松下来。


    因为最后两个块拼图，还没落位。


    林镇英和许冠英。


    那个原属吴耀汉的角色，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请九叔来演。


    这个角色若由林镇英来演，本身就有一种强烈的颠覆感。


    观众熟悉的是那个手持桃木剑的九叔，可这一次，九叔成了最终BOSS僵尸。


    但鹿劲坤也清楚，请林镇英，不容易。


    首先，咖位摆在那里。让林镇英演配角，放现在的市场，谁都觉得不妥。


    其次，他太忙了。1991年的林镇英，手头片约多得排不开。


    鹿劲坤记得，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九叔这一年足足拍了八部片。虽然真正叫好叫座的没几部，可片约就是片约，档期难凑。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角色对九叔来说，太颠覆了。


    让他脱掉道袍，演一个实际上是僵尸的老人。这相当于把“九叔”这个品牌打碎重来。林镇英会不会愿意，鹿劲坤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