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张衡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一道白光刚亮起来，他就听见了一阵声音。


    轮子。


    液压搬运车的轮子，压在舞台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又快又急。


    张衡猛地把手电往那边一照。


    一个穿黑色工装、戴鸭舌帽和口罩的人，已经把搬运车的叉齿插到了展台底下，两只手攥着把手，正弓着腰拼了命地往后台那扇铁门推。


    展台被顶得一晃。


    台上那尊蜡像，跟着晃了一下。


    “站住！”


    张衡一个箭步扑了上去，一只脚狠狠地踩死了搬运车底下的刹车踏板，一只手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力气极大，反手一甩，一肘子朝着张衡的胸口就撞了过来。


    张衡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半步，手却一点没松，死死地攥着。


    脚，也还踩在刹车上。


    开玩笑，他张衡打架是不太行，可守尸体，他是专业的！


    “放开我的蜡像！！！”


    一声暴喝从斜后方炸了过来。


    顾彦辰从黑暗里冲了出来，一个饿虎扑食，整个人挂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两千万！这是我的两千万！你也敢动？！”


    那人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一矮身，把胳膊从工装袖子里硬生生地抽了出来，金蝉脱壳一般，把整件外套留在了顾彦辰怀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后台那片黑暗里。


    “别跑！！！”顾彦辰抱着一件空衣服，还要往上追。


    “别追了。”张衡一把拽住他。


    “可……可他跑了啊！”


    “人跑了还能抓。”张衡喘着粗气，揉了揉被撞得发闷的胸口，“这东西要是没了，就真没了。”


    顾彦辰愣在原地，看了看手里那件空荡荡的工装，又看了看张衡。


    “张法医，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


    张衡没回答。


    “啪嗒”几声，墙角的应急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光，惨淡淡地铺了一地。


    保安们举着手电，扯着嗓子，开始疏散人群。


    “大家不要慌！按顺序往外走！不要挤！”


    五六百个人，推推搡搡地往门外涌。


    赵启明跌跌撞撞地跑上台，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顾彦辰手里那件黑色工装，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这不是我们馆里的工服。”


    “我们的工服是深蓝色的。”


    张衡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后台那辆货车呢？”


    赵启明一愣，跑到铁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飘：“走……走了，不是我们叫的车。”


    张衡看了他一眼：“赵总监，这尊蜡像是什么时候进的馆？”


    “三……三年前。”赵启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馆还没盖完，柏先生就让人用自己的车，把它送过来了，跟另外三尊一起。”


    “一直封在地下的恒温库里，开馆前三天，才搬上展台。”


    “柏先生交代过，四尊镇馆蜡像，谁都不许碰。别说碰，连我们的保洁阿姨，都不许靠近一米之内。”


    “库里的温度，必须是十六度，一度都不能高，一度都不能低。”


    “为什么？”


    “柏先生说……”赵启明咽了一口唾沫，“说它们怕热。”


    顾彦辰在旁边听得直挠头：“蜡像怕热，这不是常识吗？”


    “常识是常识。”赵启明苦着一张脸，“可我在蜡像馆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有人，给蜡像装三台备用压缩机的。”


    张衡没再问。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祁总和韩总呢？”顾彦辰四下张望。


    一个保安跑过来：“刚才灯一灭，天穹的人就护着江老师从贵宾通道走了。”


    顾彦辰急了：“张法医，他们跑了！”


    “让他们走。”张衡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天穹影业那么大一座庙，搬不走。”


    没过几分钟，林晚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王局，我林晚，星河蜡像馆，需要支援。”


    “对，现场封锁，所有出口，技术队、老周，全部拉过来。”


    “……具体情况，等张衡看完再说。”


    挂了电话，她走上舞台，站到张衡身边，看了一眼蜡像脚下那一圈冒着白气的碎冰。


    “帝王蟹的冰？”


    “嗯。”


    “你还挺会物尽其用。”


    “林队过奖。”张衡说，“它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冰鲜。”


    林晚：“……”


    张衡没再贫嘴。


    展台有半人多高，蜡像的脸比他的头顶还高出一截。


    他让保安从后台扛来一架人字梯，架在展台边上，踩着梯子爬了上去，从顾彦辰那儿要来一支手电，又把自己的手机电筒也打开，两道光一左一右，慢慢地，照在了那张脸上。


    大厅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保安守在门口，还有远处冷餐区，那几缸被掏空了的冰盆。


    空调还停着，可追光一灭，外头那股能把人蒸熟的热气，一点一点地退了。


    蜡像脚边的碎冰，“滋滋”地化着水。


    张衡离那张脸，只有一尺。


    近到他能看清楚每一道细节。


    左脸颊上，那块滑下去的蜡皮半凝固着，像一块化了一半的奶油。


    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片东西，差不多有一枚硬币那么大。


    张衡把手电又凑近了一点。


    灰黄色，表面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纹理，一道一道交错着，像是放大镜底下的老牛皮纸。


    纹理之间散布着一个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凹点。


    张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毛孔。


    还有汗毛。


    张衡慢慢地抬起手电往上照。


    那双眼睛半垂着，睫毛被热气熏得微微打卷，睫毛的根部，是一排细细密密的小点——睑板腺的开口。


    他把手电往眼角挪，在内眼角靠近鼻根的地方，各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小孔——泪点。


    ……


    张衡的后脖颈上，一点一点地爬上了一层凉意。


    他忽然不太敢往舞台边看了，应急灯照不到的那片黑暗里，还站着三尊“永不褪色的星光”。


    “张衡。”林晚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是什么？”


    张衡没回头，他看着眼前这张被蜡封着的脸，嗓子有点发干：“林队，它不是蜡像，它是一具尸体。”


    身后，顾彦辰“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满地的冰水里。


    林晚没出声，可张衡听见，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张衡深吸了一口气。


    蜡封已经破了。


    骨相之眼，今天还剩最后一次。


    他盯着那张脸，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一。


    二。


    三。


    ……


    十。


    【骨相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面部蜡封层出现破损，扫描继续。】


    【警告：目标无生命体征。】


    【目标性质：人类遗体。】


    【骨相扫描完成。】


    【目标面部骨骼：原生骨相。】


    【未见截骨、磨骨、假体植入及任何人工改造痕迹。】


    【骨相比对中……】


    【比对对象：江屿白（二〇二一年以前公开影像资料）。】


    【原生骨相相似度：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