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3%。


    一个钟头前，台上那个活生生的、被一千五百万人扯着嗓子喊“哥哥”的江屿白，原生骨相相似度，39%。


    现在，眼前这个被蜡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99.3%。


    一个是皮。


    一个是骨。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今晚并排站在同一束追光底下，几千万人隔着屏幕问了一晚上——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江屿白？


    答案，现在就在他眼前。


    “张衡。”林晚又喊了一声。


    张衡回过神，从梯子上低下头。


    林晚仰着脸看他，应急灯青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表情绷得紧紧的，声音却很稳：“你确定？”


    “确定。”张衡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圈落在蜡像左脸那块剥落的地方，“林队，你上来看。”


    林晚二话不说，踩着人字梯上了两级，站到了他身边。


    “看见这些小坑没有？毛孔。”


    “毛孔里头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叫毳毛，就是汗毛。”


    他又把光往上挪，停在眼睛上。


    “睫毛根上这一排小点，是睑板腺；再看内眼角，鼻根旁边上下各一个米粒大的小孔，是泪点。蜡能捏出毛孔，捏不出睑板腺；3D打印能打出汗毛，打不出泪点。”


    “就算真能打出来，”张衡顿了顿，“也没人吃饱了撑的，给一尊蜡像配一整套泪道系统。”


    林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林晚的嗓子有点紧，“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赵总监刚才说，三年前进的馆。”张衡说，“至于死了多久，得拉回去才知道。”


    梯子底下，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


    “三年……”顾彦辰还坐在那滩冰水里，西装裤湿了一大片，“我投了两千万……我投了个殡仪馆？”


    张衡低头看了他一眼，想安慰两句，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严格来说，殡仪馆是负责火化的，你这个属于……寄存。”


    顾彦辰：“……”


    “你还不如不说！”


    他手脚并用地从冰水里爬起来：“我刚才还冲它喊‘我的两千万’……我还扑上去，抱着那个人的胳膊，说谁也别想动它……”


    张衡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林晚，嘴角也忍不住动了那么一下。


    只有一个人没笑。


    赵启明。


    “我……我在地下库里，跟它们待了三年……每天早上进库查温度，上个礼拜，我还亲手给宁远……给那尊弹钢琴的，掸过灰……”


    他嘴唇哆嗦着，说到最后，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仰。


    旁边的保安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住了。


    “晕了晕了！赵总晕了！”


    林晚从梯子上下来，蹲下去掐了一把赵启明的人中，确认人没事，冲保安抬了抬下巴：“扶出去缓缓，看住了，一会儿要问话。”


    然后，她站起身，掏出手机，重新拨了刚才那个号码。


    “王局，还是，情况变了。不是疑似血迹，是尸体……对，尸体，江屿白的蜡像里头，是一具人的遗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林晚的眉头动了一下，默默地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


    隔着一米多，张衡都听见了王建国那一嗓子。


    “我二十分钟到！！！”


    林晚挂了电话，张衡却没下梯子。


    他把手电慢慢地转了个方向，越过江屿白的肩膀，照向了舞台另外三个角落，三尊“永不褪色的星光”，一动不动地站着。


    林晚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这三尊，也是？”


    “蜡封太厚，我现在不敢打包票。”张衡直起身，“可是林队，叶清秋，二〇一二年在瑞士车祸遇难；安雅，二〇一六年失踪；宁远，二〇一八年失踪。”


    “一个死了，两个没了。”


    “然后，他们三个连着江屿白，被同一个人用同一辆车，在同一天送进了同一间地下库。”


    林晚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四尊。”张衡说，“一尊都不能少，全拉回去。”


    二十分钟后，警笛声从城西老艺术区的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王建国说二十分钟到，就真的是二十分钟到。


    三辆警车开道，后头跟着技术队的勘查车，再往后，是一长串闪着红蓝灯的巡逻车。


    星河蜡像馆门口那条两百米长的红毯，一个钟头前还停满了劳斯莱斯和宾利，现在，被警车停满了。


    被疏散到馆外的几百个嘉宾、记者，还有铁马外头那一大片没散的粉丝，全都看傻了。


    “怎么回事？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不就是断个电吗？断电还要封馆？”


    “我刚才看见张法医还在里头，一直没出来！”


    “完了完了，柯南定律应验了……”


    蓝色的灯牌海里，一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声音都在抖：“哥哥呢？有没有人看见我哥哥出来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


    黄色的警戒线，一圈一圈地拉了起来。


    星河蜡像馆的六个出口、两条卸货通道、一个地下车库，全部封死。


    王建国一下车，大衣扣子都没顾上系，带着一身寒气就冲进了星河厅。


    “小张。”


    “王局。”


    “这半个月，我一个电话都没接到你的。”王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我还以为你转性了。”


    “王局，我今晚真是来休假的。”张衡说。


    “行行行，现在休假结束了！”王建国瞪了他一眼，转头冲身后一挥手，“老周！”


    技术队的老周带着人，拎着大箱小箱冲上了舞台。


    拍照，录像，标记，提取。


    那滴挂在蜡像下巴尖上、早已凝固发黑的“眼泪”，被老周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滴进了一张小小的检测卡里。


    抗人血红蛋白金标试纸。


    几十秒后，检测窗上，慢慢地浮出了两道红线。


    “人血。”老周抬起头，嗓子有点哑。


    王建国的腮帮子，狠狠地鼓了一下。


    “立案！现场全部封存，所有工作人员一个不许走，挨个问话。”


    “中控室、地下库、监控室、配电房，全部封了。”


    “还有那个穿黑工装推搬运车的，还有后门那辆货车——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它们在哪儿！”


    “是！”


    命令一道一道地发下去，偌大的星河厅里，警察来来往往，脚步声、对讲机声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吵嚷。


    “我们是天穹影业的法务！我们要见负责人！”


    “这是我们公司艺人的肖像作品，你们没有权利——”


    “让开！我是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