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几个光膀子的武行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声不吭地看着这边。


    林晚站在张衡身后，攥着证件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说了，”老雷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要是有一个姓张的法医来找他，就让我带人去见他。别的人来，不管是谁，都说陈七五年前就死了。”


    张衡一愣：“您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姓张的？”


    老雷看了他一眼。


    “全大夏谁不认识你？”


    张衡：“……”


    行吧。


    “人呢？”林晚问。


    老雷站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往外头那片黑压压的兵阵一指。


    “五百个兵里头，今早六点我亲手给他上的妆、粘的胡子、抹的泥、扣的头盔……我自己现在去找，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张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五百个一模一样的兵，五百张一模一样的泥脸，五百顶一模一样的铁盔。


    确实藏得好。


    “还有个事。”老雷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我刚才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不对劲。”


    “早上七点，来了一个生面孔，跑到我这儿登记当群演，说是我介绍来的。”


    “我介绍的人我心里有数，没有他，我当时忙着给小七化妆，就随手签了。等我回过神来再找，人已经换上甲进了队伍。”


    张衡和林晚，对视了一眼。


    林晚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马上停拍！”她转身就往外走，“把人一个一个地过！”


    “不行！”老雷一把拽住了她，“现在喊停，五百个人一下子全乱了，烟饼一点，满场子都是烟，那小子要是想下手，更方便！”


    “那你说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大喇叭里，导演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九十七场第一镜！烟起！鼓起！”


    “开机！！！”


    轰——！


    城墙底下，十几个烟饼同时炸开，滚滚的白烟，一下子漫过了半个片场。


    战鼓擂得震天响。


    五百个兵，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吼叫着，朝城门冲了过去。


    “我上城楼。”张衡说。


    “干什么？”


    “看。”


    他没再解释，跟着一个武行汉子，顺着城墙背面的脚手架，一口气爬上了三十米高的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


    往下一看，整片战场尽收眼底。


    白烟翻滚，旌旗乱飞，五百个黑甲兵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一浪一浪地往城墙底下拍。


    要在这里头，找一张脸。


    张衡没有去看那些脸。


    他在看镜头。


    轨道上的摄像机，一号机，二号机，三号机。


    半空中慢悠悠转着的摇臂。


    头顶上嗡嗡盘旋的航拍无人机。


    群演这一行，他多少知道一点。


    五百个群演，五百个人都想离镜头近一点，站中间一点，脸朝前一点，万一被导演看上了，说不定就能混上一句台词。


    可这五百个人里头，有一个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怕镜头拍不到自己。


    他怕镜头拍到自己。


    八年的替身。


    替身这一行，第一条规矩就刻进了骨头里——


    镜头在哪儿，脸就躲哪儿，永远只给观众一个背影。


    张衡的目光跟着那台摇臂，慢慢地扫过了整片战场。


    摇臂往左边转。


    左边那一片兵，有的抬头，有的冲镜头张嘴吼，有的干脆把盾牌举得高高的，生怕被别人挡住。


    只有一个。


    第三排，扛云梯的那一队里，右边数第二个。


    摇臂一转过来，他的头就往下一低，往云梯后面一偏，正好让云梯的横档挡住了半张脸。


    摇臂转走了，他又抬起头，跟着队伍往前冲。


    无人机从头顶上飞过。


    所有的兵都在往前看，只有他，像是不经意地把盾牌往头顶上一举。


    举得刚刚好。


    正好挡住了天上那只眼睛。


    一次，可能是巧合。


    两次，三次……


    张衡盯着他，心里有数了。


    就是他。


    就在这时，那个扛云梯的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城楼上看了过来。


    隔着三十米，隔着翻滚的白烟。


    四目相对。


    张衡盯着那张抹满了泥的脸，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一，二，三……


    十。


    【骨相扫描完成。】


    【目标面部骨骼存在大面积人工改造痕迹：】


    【双侧颧骨、颧弓截骨内推；双侧下颌角截骨；颏部截骨前移；眉弓、鼻背假体植入。】


    【钛板四块，钛钉二十三枚。】


    【与宿主扫描记录“江屿白（星河蜡像馆开馆夜）”一致。】


    【今日剩余使用次数：2。】


    找到了！


    张衡刚要松一口气，眼角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东西。


    不对。


    还有一个人！


    张衡刚才在帐篷里看了一眼排练表。


    这场攻城戏每冲十步，城墙上就有一个“爆点”炸响，所有的兵都要按武行设计好的动作，同时往下一蹲，举盾，再起身接着冲。


    五百个人，练了一早上，动作整整齐齐。


    “轰！”


    爆点炸了。


    五百个兵，齐刷刷地往下一蹲。


    只有一个，没蹲。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一片矮下去的头盔中间，跟一根钉子似的，扎眼得要命。


    等他反应过来，跟着慌慌张张地往下一缩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


    不是武行的人！


    甚至连群演都不是！


    而且，他没有往前冲。


    他在斜着走。


    从第五排，穿过第四排，一点一点地，往第三排扛云梯的那一队挤过去。


    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张衡一把抢过了身边场务手里的对讲机。


    “林队！！！第三排！扛云梯那一队！右边第二个，是陈七！”


    “他右后方五米，那个刚才没蹲的，右手揣在袖子里的——是来收壳的！”


    城墙底下，林晚已经冲进了那片黑潮里。


    一个穿着便装的女人，逆着五百个往前冲的兵，一个人往里头扎。


    她侧身让过一架云梯，矮身躲过一面盾牌，一脚踩上一块道具石头，借力往前一窜，整个人像一支离了弦的箭。


    三十米。


    二十米。


    那个兵，已经挤到了陈七的身后。


    袖子里，亮出了一道冷光。


    一根针头。


    细细的管子里，是一滴淡黄色的药液。


    他抬起手，往陈七的后颈扎了下去——


    可陈七动了。


    八年武行替身，让他后脑勺上几乎长着眼睛。


    不知道是听见了风声，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整个人往左一拧，手里的盾牌顺势往后一抡。


    “当！”


    针头扎在了盾牌的铁皮上，“嘣”地一声，针尖断了。


    那人一愣。


    下一秒，林晚到了。


    她一个飞身侧踹，正中那人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两米多，撞翻了一架云梯，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林晚已经跟了上去，膝盖往他后背上一压，反手一拧，“咔嚓”一声，把他的胳膊别到了背后。


    “警察！别动！”


    手铐扣上了。


    从冲进人群，到把人摁在地上，前后不到十五秒。


    四周冲锋的兵，一下子全停住了，围成了一圈，傻愣愣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