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张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片场边上，导演的监视器前。


    胡导一拍大腿，激动得从导演椅上蹦了起来。


    “好！！！好！！！”


    “这段好！这段太好了！”


    “那个女的谁啊？哪个武行的？这个飞踹！这个落地！这个擒拿！比咱们设计的那一套带劲十倍！”


    “保留！这条保留！给她加戏！问问她签没签经纪公司——”


    旁边的副导演凑过来，脸色发白，小声地说了一句。


    “导演……那是警察。”


    胡导：“……”


    “……啊？”


    “真的警察。”


    胡导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坐回了导演椅上。


    “……那，片酬就不用给了吧？”


    老雷已经拿着大喇叭冲进了场子。


    “停！都停！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张衡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林晚已经把那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摘掉了他的头盔。


    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他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林晚，嘴角挂着一点说不清的笑。


    林晚从他的皮甲里头，搜出了两样东西。


    一只蝉蜕。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硬卡纸，打开，是一张手写的展签，跟老周在五号舱里发现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镇馆第五尊：画皮。】


    张衡蹲下去，捡起了地上那支断了针头的注射器，对着太阳看了一眼。


    淡黄色的药液。


    他见过。


    半个月前，江城大戏院的后台，葛玉堂从化妆箱的夹层里，摸出来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葛玉堂说这不是蜕壳药，这是真药。


    张衡把注射器装进物证袋，站起身，看着那张普普通通的脸。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


    一，二，三……


    十。


    【骨相扫描完成。】


    【目标面部骨骼存在人工改造痕迹：鼻骨截骨重塑，双侧颧骨磨削。】


    【改造时间推定：十年以上。】


    【原生骨相比对：无匹配记录。】


    【今日剩余使用次数：1。】


    张衡的眼神，沉了一下。


    十年以上。


    这张普普通通、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也是画出来的，又一只蜕过壳的蝉。


    “你叫什么？”林晚问。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没吭声。


    “谁让你来的？”


    还是不吭声。


    被押走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摘下了头盔的陈七，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收不回壳，就换一个装。”


    然后，他就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


    武行的化妆间，是一间铁皮板房。


    屋里乱七八糟，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头套、胡子、假伤疤，桌上摆着一排脸盆，盆里的水都是浑的。


    陈七坐在一只塑料凳上，老雷站在他身后，拿一块湿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


    泥，血浆，粘胡子的胶。


    一层一层地擦下去。


    那张脸，慢慢地露了出来。


    全大夏最值钱的一张脸。


    眉弓，鼻梁，下颌，一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孤岛》最后一个镜头里，一模一样。


    可张衡知道，这张脸底下的骨头，是被人一块一块拆开、又一块一块拼回去的。


    四块钛板，二十三枚钛钉。


    陈七抬起头，看着张衡。


    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台上那种被追光打出来的亮，只有熬了一整夜的血丝，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终于落了地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张法医，空调是我关的。”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下。


    “追光也是我调的，面板的密码是我改的。”


    林晚站在门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为什么？”张衡问。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


    “二〇二一年三月，半夜两点，韩姐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去公司。”


    “她说，屿白出事了，吸得太狠，得出国戒毒，最少两年。可下个月就开机，三部戏，四个代言，合同全签了，等不了。”


    “她让我替他。”


    “我说我演不了，我就是个替身，我只会替他摔、替他挨打、替他在远景里走两步。”


    “她说，你替了他八年，你比他自己还像他。”


    陈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替两年就行。等屿白戒干净了回来，我就功成身退，公司给我一笔钱，够我妈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可要替他，陈七这个人就得先没了。”


    “他们说，户口那边他们去办，就说我在老家下河摸鱼，淹死了。我妈那边，每个月有人给她打一笔钱，说是矿上的抚恤金。”


    “我答应了。”


    陈七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想着，就两年……两年以后，屿白回来了，我就能……活回来了。”


    “然后呢？”张衡问。


    “然后，我被人蒙着眼睛带进了一间诊所。”


    “没有窗户，一年四季开着灯，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在那儿躺了九个月，挨了七回刀。”


    “给我动刀的人，从来没摘过口罩。我只见过他的手——又细又长，很白，指甲修得很干净，手指头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颜料。”


    “他身上，有一股松节油的味道。”


    “每天拆完纱布，他都要拿一个本子，对着我的脸画一张。”


    “画了九个月，几百张。”


    陈七抬起头，看着张衡，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最后一回拆纱布，他对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张皮。”


    张衡的后背，一阵发凉。


    松节油。


    颜料。


    画了九个月的脸。


    画皮。


    “出来以后，我就是江屿白了。”陈七说，“司机，助理，保镖，化妆师，全是他们的人。手机是公司配的，每天晚上收走。我上个厕所，门口都站着人。”


    “我每天晚上问韩姐一句，屿白什么时候回来。”


    “她每天晚上回我一句，快了。”


    “说了四年。”


    化妆间里，没人说话。


    老雷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一个礼拜前，星河馆预展。”


    陈七深吸了一口气。


    “韩姐让我去跟自己的蜡像拍几张宣传照，拍完了，我说想一个人跟它待一会儿。”


    “地下库里，就我和它。”


    “我站在它跟前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


    “太像了。”


    “像得……不像是照着我做的。”


    “然后，我看见了它的左手腕。”


    陈七慢慢地，卷起了自己右胳膊的袖子。


    小臂的外侧，从手肘往下，一道长长的、斜斜的疤。


    颜色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了一起，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清那一道微微发亮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二〇一九年八月，在剧组的酒店里。”


    “他吸多了不认人，抄起一只酒瓶往桌角上一砸，拿着半截瓶子就冲我过来。”


    “我拿胳膊挡了一下。”


    “玻璃从我胳膊上划过去，划偏了，一下子划到了他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天晚上，我陪他去的医院。他那边缝了七针，我这边缝了十二针。”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微博，说是拍戏被道具划的。”


    陈七低头看着那道疤。


    “这道疤，他们拿激光给我磨了三回，磨不掉。上台之前，化妆师每次都要拿遮瑕膏给我盖上厚厚一层。”


    “预展那天，我在蜡像的左手腕上，看见了那七针。”


    “一针一针，跟我那天晚上在医院里，亲眼看着医生缝上去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屿白没出国。”


    “他哪儿都没去，他就站在那个库里，站了三年。”


    “看着我顶着他的脸，替他领奖、替他鞠躬、替他在台上说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