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浑身一颤，低下头，看着跪在她跟前的这个人。


    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脸。


    她往后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用一口浓重的贵州话，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认错人了……我家小七……在河里……”


    陈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脑袋往老太太的膝盖上轻轻地一靠。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着膝盖上那颗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颤巍巍地把手从布条里挣了出来，慢慢地放在了那颗脑袋的后面。


    她的手指在后脑勺的头发里，一点一点地摸，摸到了一道疤。


    “三岁……”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三岁那年放牛……从牛背上滚下来，后脑壳磕在石头上……”


    “缝了三针……是我家小七……”


    她两只手捧起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又看，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脸……脸咋个变成这样了……”


    “妈。”陈七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没淹死……我没淹死……”


    老太太把他的脑袋，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林晚别过了脸，张衡站在一边也没说话。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的审讯室里，那个九十三岁的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说的那句话。


    你们俩是娘一口一口喂大的，娘分得清。


    天底下的娘都一样。


    脸能换。


    娘不会认错。


    过了好一会儿，特警的大部队从正门涌了进来，手电光把整间零号库照得通亮。


    救护人员给老太太裹上了保温毯，把她抬上了担架。


    陈七一直攥着她的手，跟着担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张衡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衡冲他摆了摆手。


    等人都出去了，他才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四面墙。


    满墙的抽屉，一格一格的标签，在手电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脑海里，“嗡”地一声。


    【真相之眼，已激活。】


    【检测到目标区域内存在大量人类遗体。】


    【正在扫描……】


    【扫描完成。】


    【遗体数量：三十九具。】


    张衡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三十九具。


    面板上，一行一行的字开始往下滚。


    【C-0012：姓名，周……】


    【C-0019：姓名，何……】


    【C-0027：姓名，……】


    一个接一个，全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跟着两个日期。


    一个是户口本上的“死亡日期”。


    一个是真正的死亡日期。


    有的差了几天。


    有的差了十几年。


    还有一些，户口本上压根就没有死亡日期。


    这些人在户口本上，到今天都还活得好好的。


    就像霍振山。


    就像江屿白。


    张衡站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七号库烧掉了十一个。


    零号库还躺着三十九个。


    他原以为，蝉蜕的壳，七号库就是全部家底。


    现在他才知道，七号库不过是一个周转用的分库。


    这样的库，还有很多。


    “三十九个。”身后，秦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


    他一格一格地数着那些抽屉，数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满了的，有三十九格……这他娘的……”


    秦振一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抽屉上，砸得满墙的霜，簌簌地往下掉。


    “这得多少条人命！”


    张衡没接话，他走到被铐着的祝长庚跟前蹲了下来。


    老头靠着抽屉坐在地上，两只手铐在身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那面墙。


    “老师傅，这三十九个，都是您缝的？”


    “是。”


    真话。


    “画师是谁？”


    “不知道。”


    嗡！


    张衡看着他：“您认识他。”


    祝长庚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开口了。


    张衡也没再逼他，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老头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张法医。”


    “您说。”


    “中午，画师来过。”


    张衡的脚步一顿。


    “他走之前，在三号抽屉里给你留了东西，他说你一定会来。”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秦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哪一格？”林晚问。


    祝长庚朝屋子最里头努了努嘴，最里头那面墙跟别的墙不一样。


    抽屉只有一排。


    三格。


    标签不是白的，是金色的。


    【C-0001】


    【C-0002】


    【C-0003】


    前两格，抽屉把手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霜，像是几十年都没人碰过。


    第三格的把手上，霜被人抹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那颗铸铁的五角星。


    是很新的手印。


    林晚拔出了枪，冲张衡打了个手势，让他往后退。


    特警上前，戴着手套，攥住那只铸铁把手，往外一拉。


    “哗啦。”


    抽屉滑了出来。


    冷气“呼”地一下翻涌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等雾散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抽屉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本子。


    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封皮的速写本，端端正正地搁在冰冷的钢板正中间。


    本子上压着一只蝉蜕。


    张衡戴上手套，把那只蝉蜕拿开，翻开了本子。


    第一页是一张脸。


    铅笔素描，线条又细又密，是陈七……不，是陈七刚做完手术、拆掉纱布的那张脸。


    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


    第二页，还是陈七。


    第三页，第四页……


    一页一页往后翻，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消肿，一点一点地变得完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江屿白。


    “画了九个月，几百张。”


    陈七上午说过的话，张衡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陈七，是一张新画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黑眼圈有点重，头发有点乱，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画的角度是从侧面稍微往上一点，像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着一个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人。


    张衡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秒。


    那是他自己。


    画像的旁边，用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颧弓宽度：适中】


    【下颌角：一百二十二度】


    【眉弓：略高，眼窝深】


    【颅面比例：近乎标准】


    最底下是一行稍微大一点的字。


    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骨相极佳，可入馆。】


    【镇馆第六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