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库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振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紫红色，一把就要去抢那个本子：“我操他——”


    林晚比他还快，她一把从张衡手里抽走了那个本子，“啪”地合上，塞进了物证袋。


    她把证物袋封口，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什么都没说，可张衡看见，她握枪的那只手一直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张衡反倒是三个人里头最淡定的一个。


    “画得挺像，就是黑眼圈画重了。”


    秦振：“……”


    林晚：“……”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秦振瞪着他，“人家都把你编上号了！”


    “编就编呗。”张衡说，“他画我，说明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总得站在一个能看得见我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开馆夜那天晚上，星河厅里五六百个人，第一排正中间……画这张画的人，那天晚上就在现场。他从高处往下看，看了我一整晚。”


    秦振的眉头，狠狠地一跳。


    林晚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张衡没再说话，他走到那格空抽屉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抽屉的正面，是那张金色的标签，“C-0003”。


    标签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底下好像还压着一层什么东西。


    张衡伸出手指，捏住那个翘起来的角，轻轻地往上一揭。


    金色的标签底下是另一张更老的标签。


    纸已经黄得发脆，边缘被烧过，焦黑卷曲，大半张都糊得看不清了。


    只剩下最左边，一个用毛笔写的字。


    【梅】


    张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忽然又响了一声。


    【叮——】


    【主线任务“蜡像馆里的影帝”进度：40%。】


    【提示：真身已归名，画皮已归人。画师，仍在暗处。】


    张衡把那张烧焦的旧标签，一点一点地揭了下来，装进了物证袋：“想收我入馆？行啊……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先进抽屉。”


    零点二十分，西山四〇一。


    零号库的灯，一盏接一盏地全亮了。


    技术队的人穿着防寒服，扛着设备，一拨一拨地往山肚子里涌。


    三十九格抽屉，一格一格地拍照、编号、登记。


    郑怀山是坐着救护车上的山。


    老爷子裹着两层军大衣，站在那面望不到头的抽屉墙跟前，看了很久，最后把袖子一挽。


    “这三十九个，我老头子来。”


    “郑老，您都熬两宿了——”


    “我四十八年前，在这间屋子里头给人做过病理。”郑怀山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可谁都没再敢劝，“那时候躺在这儿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现在，也得让他们有名有姓地出去。”


    张衡没再说什么，冲老爷子鞠了一躬。


    凌晨两点，他回到了法医中心。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一愣。


    沙发上坐着林晚，外套搭在扶手上，配枪搁在膝盖上，手边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


    “林队，你怎么在这儿？”


    “王局说了。”林晚头都没抬，“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那也不能跟到我办公室过夜吧？”


    林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人把你编成了第六尊……我得看着你。”


    张衡：“……”


    “你睡你的。”


    张衡识趣地闭上了嘴，往行军床上一躺。


    闭眼之前，他偷偷瞄了一眼。


    林晚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手指一直搭在枪柄上一动都没动。


    ……


    早上七点半，一号解剖室。


    三张解剖台并排摆着。


    叶清秋，安雅，宁远。


    空调已经调到了十六度，小陈一进门，就自己去把温度调好了，连问都没问。


    张衡戴上了口罩。


    除蜡的流程，跟江屿白那一回一模一样。


    竹刀，热风枪，四十五度，一层一层地剥。


    彩绘蜡，透明封层，底下是一层被防腐液泡得像皮革一样的皮肤。


    可剥到第一具，叶清秋的颈部时，张衡的手停住了。


    右侧颈总动脉，同样有一道灌防腐液的切口，同样是棒球缝。


    可这一回的针脚不一样了。


    每一针穿过去打结之前，都多绕了半圈。


    “外科结。”张衡说。


    “殡仪馆的防腐师打平结，图快。外科医生打外科结，多绕这半圈，线不会松。缝这道口子的人，不是祝长庚，是一个拿过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林晚靠在门边，眼睛眯了一下。


    接着是手臂。


    三具遗体的左侧肘窝，都有一个针眼。


    很细，很小，被防腐液泡过，又被蜡封了这么多年，周围的皮肤却还隐隐约约地，留着一圈淡淡的青紫。


    张衡把手掌搭在了叶清秋的手背上。


    “嗡——”


    【真相之眼，已激活。】


    【姓名：叶清秋】


    【性别：女】


    【死亡时间：二〇一二年九月】


    【死亡原因：经左肘静脉注射丙泊酚致深度麻醉后，再经同一静脉注射氯化钾，致心脏骤停死亡。】


    他的手，又依次搭在了另外两具遗体上。


    【姓名：安雅】


    【死亡时间：二〇一六年十月】


    【死亡原因：同上。】


    ……


    【姓名：宁远】


    【死亡时间：二〇一八年六月】


    【死亡原因：同上。】


    三个人，都是同一个死法。


    “左肘窝静脉穿刺痕，三具一致。”张衡对着记录仪说，“结合遗体防腐手法，提示为具有医学背景的同一人所为。”


    “具体药物等毒化，我推断是先打麻醉药让人睡过去，再打氯化钾让心脏停跳。”


    “氯化钾进了血，心脏会在几十秒内停下来。人死以后，血里的钾本来就会升高，所以这种死法几乎查不出来。”


    小陈握着相机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得多狠的人……”


    “不是狠。”张衡说，“是讲究……不留伤，不留痛，不留一点难看的地方。他要的，是一具完完整整、漂漂亮亮的遗体……像收一件古董。”


    解剖室里，没人再出声。


    上午十点，DNA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叶清秋的母亲，七十一岁了，坐了一夜的火车赶到江城，抽了一管血，就在走廊上坐着一动不动。


    安雅的姐姐从上海飞过来。


    宁远的父母是互相搀着走进法医中心大门的。


    三份比对。


    三份全部吻合。


    张衡在报告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没有马上出去。


    他走回宁远的解剖台前，看着那只搭在胸前的左手。


    无名指的指甲上，那一道竖着的白线，还在。


    十六岁。


    弹了十几年的琴。


    亡者回溯，零点一过又能用了。


    张衡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回溯。


    【亡者回溯，已启动。】


    【正在读取死者临终前六十秒感官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