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1541年）十月二十一日。


    肥前国，高来郡。


    肥前的春风中，总是带着岛原半岛沿海地带特有的海风与水汽。


    日野江城这座有马家的坚固居城，此刻正被数千山名军如铁桶般围困。


    而这，已经是围城的第九日了。


    在这九天的时间里，山名义光并未只是死板地在城外扎营苦等。


    身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且极具战略眼光的统帅，他深知围点打援与剪除羽翼的道理。


    趁着日野江城闭门不出，义光果命令鬼冢左近的偏师在高来郡内四面出击。


    凭借着山名家领地内“兵农分离”政策下训练出的脱产常备军，这支偏师展现出了这个时代罕见的组织度与战斗力。


    再加上有马晴纯为了守住日野江城这座本据山城，将郡内的支城大部分的兵力，都抽调入城内进行，导致整个高来郡的防卫前所未有的薄弱。


    短短数七日时间，高来郡周边的有马庄、原城、深江城、千千石城、布津城、加津佐城、等重要据点和城砦。


    便犹如秋风扫落叶般，相继落入山名家的掌控之中。


    至此，日野江城这座有着上万人口的有马家本城，此时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城。


    城内的有马家当主有马晴纯，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焦躁不安的在城墙上渡步。


    他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远在丰后国的强大盟友——大友家身上。


    然而，有马晴纯注定要在日野江城中望穿秋水了。


    因为此时的大友家，同样正深陷于一场惨烈的同族相残之中，根本自顾不暇。


    这场大友家的内乱，说来也是日本战国时代典型的“骨肉相食”的翻版。


    大友家第二十代当主大友义鉴，为了将势力渗透进邻近的肥后国，在数年前施展了一记自认为精妙的政治联姻与过继手段。


    他将自己的亲弟弟大友重治，强行过继给了肥后国名门、但已然势微的菊池家，继承了菊池家的家督之位，并改名为菊池义武。


    大友义鉴本以为，弟弟掌控了菊池家，肥后国便等同于大友家的后花园。


    然而，他大大低估了权力的毒性与人心的贪婪。


    菊池义武在肥后国站稳脚跟后，渐渐不甘心只做兄长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暗中联络肥后国南部的相良氏、阿苏氏等强力国人众，甚至与大内家眉来眼去，最终在天文九年举起了反叛亲兄的大旗，宣布肥后菊池家独立。


    大友义鉴听闻亲弟背叛，勃然大怒，立刻尽起丰后、筑前之兵，杀向肥后。


    如今，大友军与菊池联军正沿着筑后与肥后的交界处展开拉锯血战。


    大友家连自己的后院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能分出一兵一卒来跨海救援高来郡的有马晴纯？


    ……


    未正时分，残阳如血。


    由鬼冢左近带领的那支偏师，终于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日野江城外。


    除了原本的一千五百名常备军主力外，队伍里还多出了沿途征发的阵夫，以及那些见风使舵、投降山名家的当地豪族私兵。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仆从军足有一千人之多。


    鬼冢左近带着大军行进至日野江城外两里处的一座小山包上，和义光的主力军进行汇合。


    这座被义光作为大军驻扎地的赤松山，和日野江城仅隔着两里地不到。


    而随着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山名义光在赤松山阵地上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骇人的五千五百余人。


    在这个时代，肥前国这种村长级械斗频发的贫瘠之地，五千人的大军，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万石以下的国人众望风而降。


    整座赤松山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争堡垒。


    从山脚到山腰，山名军的足轻和阵夫们，挖掘了三道深达一人高的干壕，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干壕后方，是用粗壮的圆木和竹子交叉绑扎而成的防马栅（逆茂木），密密麻麻，宛如丛林。


    五千人的阵地，按照不同的兵种和阶层，被严格地划分为多个曲轮状的营区。


    最外围是较为精锐的备役军营地，最中间则是那些衣衫褴褛的阵夫和仆从军的宿营地。


    由于缺少帐篷，许多士兵只能用砍伐来的树枝和干草搭起简陋的草棚。


    而往里一层，是山名家常备军足轻的营区，这里排列着整齐的布帐，士兵们以各自的火或者队进行宿营。


    而位于山顶最高处的，自然是山名义光的本阵。


    本阵外围，竖立着一圈高大的木栅栏。


    栅栏内，几十面白色的阵幕首尾相连，阵幕上用粗黑的墨汁染着山名家的“二引两竖纹的”家纹，在春日的微风中猎猎作响的恶鬼。


    阵地中央，居中是一根高达三丈的山名家的马印，马印为铜鎏金材质，闪着金灿灿的光，半月形的马印下还缀着红色的流苏。


    夜幕降临，阵地各处点燃了无数的篝火，从远处看去，赤松山仿佛被繁星点缀。


    本阵那宽大的军帐内，一根根燃烧的松油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山名义光手中拿着军扇，正大刀金马地端坐在正中的马扎上。


    他全身已然披上了盔甲，昏黄的火把光芒照在他那张冷峻中且带着几分年轻的脸庞上，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帐内两侧，中川信八，林藤吉，大和又吉、鬼冢左近、石井平八、佐多胜，肥虎重忠，大崎昌年，饭田平次郎等山名家的营正级以上军官，皆身着铠甲具足，正襟危坐的参与了这场军事评定。


    “诸君，日野江城已是冢中枯骨，灭亡就在明日！”


    义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霸气和雄心。


    “本殿决定明日清晨便发起总攻！”


    “鬼冢，你虽刚归队，但今晚要让你的赤龙备第一营好好歇息，明日由你的营作为预备队，一旦日野江城破开缺口，便给我带人狠狠的杀进去！”


    “哈....！御命”


    鬼冢左近脸上的横肉跳动了几下，满脸兴奋的领命。


    “又吉，你来带领铁炮队和指挥弓取部队，进行远程压制！”


    “哈伊！”


    “肥虎重忠，明日你带领仆从军发起第一次攻城！”


    “哈！.....”


    随着山名义光一条条军令下达，众将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齐声应诺，声震大帐。